橫崖劍閣地勢險峻,無名劍客深淺不明,屆時我未必能分心護您周全。”
嬴宣僅微微一笑,並未答話,隻是回頭望了驚鯢一眼。
那幼童眸中竟似有劍光流轉,刺得人眼目微痛。
與此同時,驚鯢腰側的佩劍輕輕震顫起來。
她急忙握緊劍柄,卻發覺掌控不住——
“鏗”
的一聲清鳴,驚鯢劍竟自行脫鞘而出,直落於嬴宣身前!
長劍斜插於地,與石麵成約莫三十度角,劍柄正對嬴宣,宛若臣子朝拜唯一的君主。
驚鯢瞳孔驟縮。
身為羅網天字一等 ,她竟在一個孩子麵前失卻了對劍的掌控?
這對劍客而言,無疑是莫大的衝擊。
嬴宣垂目端詳。
劍格 雕作鯢首,劍尾呈蓮形,劍尖處留有一孔,劍身兩側各帶三道凹槽——依此形製,傷人時可創口不濺血,不愧為越王八劍之一。
“走吧,姐姐,時機不宜耽擱。”
稍顯身手,隻為令驚鯢安心,嬴宣說罷便緩步邁出庭院。
驚鯢這纔回過神來,目 雜地凝視嬴宣背影片刻,方上前拔起長劍,重新戴好羅刹麵具,步履再度輕悄如影,隨行其後。
子時已過,臨閣城內連更夫也偷閑未出。
長街漆黑,唯月色零星灑落,為街上僅有的二人披了一層朦朧銀紗。
驚鯢沉默多時,終是忍不住開口。
她從未見過如此異常的孩童:若隻說聰慧倒也罷了,可這般年紀竟懷有如此武學修為,實在令人心驚。
常人練武,哪個不是經年累月?偏這孩童似與生俱來——莫非在胎中便已開始修行?
“今夜……我便照常行動?”
驚鯢遲疑著問道。
她自小在羅網受訓,此後便是無止境的刺殺任務。
羅網之中,僅有目的,從無友人;隻論任務,不談交情。
任務重於一切,乃至性命。
因而真要交談,她反而顯得生澀。
嬴宣覺得此問有趣:“自然,往日如何,今夜便如何。
不過據我所知,那位無名劍客功力深厚。”
“至少比如今懷有身孕、實力減損近半的姐姐更強。
不知姐姐可有勝算?”
嬴宣尚記得,在原作之中,驚鯢在無名劍客手下從未走過三合,始終被牢牢壓製。
驚鯢神色微動。
確實,因懷胎之故,她近來氣力大不如前,供養新生命令她難以全力施為。
且聽嬴宣如此判斷,她竟下意識便信了——彷彿那無名劍客真比此刻的自己更強。
她也說不清緣由,或許因今夜所見太過顛覆,令她不自覺將這孩童的話語放在心上。
“即便不敵,亦當一試。
羅網之人,不死不休。”
嬴宣輕按額角:“姐姐寬心,縱使不敵,他應當也不會下 。
況且……還有我在。”
驚鯢側首看向身旁的嬴宣。”還有我”
三字,是她生平首次聽人對她言說。
心中情緒翻湧,羅刹麵具掩去了神情,她卻忽然提速,縱身向前掠去。
嬴宣抬眼望去,交談之間,二人已抵目的地。
前方現出一大一小兩座山峰,其上正是橫崖劍閣。
片刻功夫,兩人便從山腳抵達了半山處的七重樓台。
驚鯢不自覺回首,想瞧瞧那位奇人是否還跟在後麵。
這一望才發覺,嬴宣竟已悄無聲息地隨在後方,隻是步法頗為玄妙,看似悠緩,實則迅疾。
尋常輕功皆需奔走發力,嬴宣卻迥然不同,仿若在山林間隨意踱步,但每邁一步,便詭異地掠過一大段路途。
彷彿在他舉足之間,天地時空皆為之改換。
此乃折服驚鯢後係統所賜的身法《縮地成寸》,嬴宣正欣然試用,距離較短時,竟有幾分瞬移之感。
他覺得新鮮有趣,驚鯢心中卻暗自駭然: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樓台已近在眼前,驚鯢暫壓雜念,如幽影般潛入閣中。
然而臨閣城的守軍對此地亦極為重視。
每層樓台皆有十六名兵士手持火炬,驅散四周黑暗,戒備著可能來襲的敵人。
驚鯢見防衛嚴密,便知難以瞞過這七層守衛,經由頂層鐵索橋直達對麵的橫崖劍閣。
為避免過橋時遭敵人前後圍攻,驚鯢當機立斷,身形輕靈一躍,已落至樓台外廊。
一名兵士嚇得魂飛魄散,剛要驚呼,便見一道粉色劍光掠過眼前,絢爛而淒美的光芒閃過,兵士喉間已多了一道細長血痕。
再欲呼喊示警,卻隻能發出“嗬嗬”
的咽血聲。
好在同層尚有其餘兵士,一人倒地,餘人立刻警覺,紛紛拔出兵刃。
“何人闖閣?!”
“有敵襲!戒備!快戒備!”
驚鯢此刻目光冰寒,宛如隻知殺戮的兵器,劍出如疾雨,迅捷無倫。
如此高頻的出劍,所附內力卻依舊磅礴,每一擊皆可斬斷巨木、崩裂地麵。
無一兵卒能接下驚鯢一劍,前方之人剛被刺穿心口,後方衝上者便已遭割喉。
但臨閣城兵士亦懂得配合。
見驚鯢劍術高超,當即變換戰術,前方兩名兵士憑借長槍之利,以最遠距離刺向驚鯢。
同時又有兩人自後方迴廊繞來,企圖趁驚鯢格擋或閃避之際,自身後發動偷襲。
然而驚鯢身經百戰,曆戰不下百場,豈會讓他們輕易得手。
麵對雙槍突刺,驚鯢不退反進,驚鯢劍出,劍身貼著左側槍杆向前疾滑!
順勢前趨的驚鯢不僅避開長槍,亦令後方二人的偷襲落空。
沿槍杆滑下的劍鋒直掠到底,削斷了兵士握槍的四指!
“呃啊!……”
痛呼剛起,驚鯢已翻腕上挑,一劍掠過其脖頸,使之斃命。
再出一劍,斬倒另一名槍兵。
隨即再度縱身,躍上二層樓台,與此同時,其腳下墨色高跟鞋中竟射出兩柄纖薄柳葉刀!
精準命中兩名欲圖偷襲的兵士,暗器奪命。
連跟在後麵的嬴宣都有些意外,原以為她穿高跟鞋隻為美觀,未料其中竟藏有暗器?!
這些臨閣城兵士在驚鯢麵前猶如草芥,她單劍獨影,自一層直殺上七層。
若嬴宣此刻立於山外林中,定能看見一道粉色劍光極速流轉,自底樓閃至頂樓,幹脆利落,未留一個活口。
隨著驚鯢清剿,二人抵達七層樓台,眼前是一座由多條鐵鏈構成、長約四十米的鐵索橋,僅鐵鏈可供踏足,未鋪木板,連線向對麵小峰之巔。
橋下雲靄繚繞,足見所處之高,萬一失足墜下,絕非兒戲。
而且,鐵鏈橋對麵即是橫崖劍閣,一名中年男子手持碧玉短柱,正靜靜注視著他們。
驚鯢與嬴宣立時察覺,此人便是無名劍客。
而嬴宣更知曉,那碧玉短柱正是無形之劍——含光的劍柄。
中年人身著儒衫,腰間懸一枚雙瓣玉墜,語聲溫和,卻似帶訝異:“孩童?羅網的 ,竟也生出情意了麽?”
似乎早料到羅網會遣人來襲,隻是未想到,前來行事的驚鯢竟會帶著一名幼童。
這不由令無名劍客聯想到自身——他何嚐不是在這紛亂世道中,照料著一個稚子。
驚鯢目光不經意般掃過嬴宣,眼中似在詢問:眼下如何,要直接闖過去麽?
若在往常,麵對無名劍客,她早已衝過鐵索橋,以防對方斬斷鐵鏈,造成墜橋之困。
但此刻嬴宣在側,驚鯢下意識便想聽聽這少年的想法。
這般無形的轉變,被嬴宣悉數看在眼中,心中亦是一悅:這至少表明驚鯢心底對他存有幾分信賴。”我們需與他相談,若能不動幹戈,自是最好。”
回應驚鯢後,嬴宣便朝無名劍客拱手一禮:“前輩,可否坐下細細一敘?”
“哦?相談?有意思。”
無名劍客見驚鯢竟以這少年為主,詢問其意見,頓時明瞭:此子絕非尋常!
嬴宣察覺無名劍客的態度變化,明白對方已默許提議。
此人素來品性高潔,即便僅有兩麵之緣者遇險,亦願捨身相護。
嬴宣遂先行舉步,身形飄移間一步數丈,僅四步便已掠過鐵索長橋,立定於無名劍客麵前。
驚鯢亦如影隨形,轉瞬即至。
深穀之上罡風凜冽,卻未對二人造成絲毫阻礙,那令尋常人望而生畏的懸橋,被他們輕易越過。
無名劍客並未留意驚鯢,目光始終落在嬴宣身上。
這少年帶給他的訝異實在太多:“此乃道家和光同塵之術?”
“然並無光影變幻……莫非是陰陽家的神宮九步……亦不似。
你究竟師承何處?”
無名劍客連作兩種推測,卻皆無法看透嬴宣身法來曆。
“前輩,此番前來,是因羅網下達指令,欲取前輩性命。”
嬴宣未直接回應疑問,轉而道明來意。
他意在掌握對話主導。
無論無名劍客品行如何,嬴宣皆不願將事成之機寄托於陌生人德操之上。
無名劍客聞此索命之言,竟也無甚驚異:“早聞羅網意圖網羅天下名劍。”
“我手中這柄,月前偶然展露,想必那時便已引起羅網注目,意欲奪劍。”
“羅網不在意我是誰,亦不在乎我性命,真正所求,不過此劍而已。”
麵具遮掩了驚鯢此刻微妙的神情。
羅網欲奪此人之劍?劍在何處?她根本未曾瞥見任何劍形之物。
莫非是那截碧玉短柱?此物亦可稱為劍?
嬴宣凝視那抹碧色,卻娓娓道來:“前輩所言不差。
前輩所持正是孔週三劍之一的含光,無形之劍,故引羅網垂涎。”
驚鯢恍然,竟是此劍!身為天字一等 ,她自然知曉天下名劍譜錄。
含光劍在風鬍子劍譜中列第十六位,視不可見,運之無觸,渺然無跡,經物而物不覺,乃是一柄玄妙難測的無形之劍。
難怪她初時未能察覺。
驚鯢暗自端詳嬴宣背影,心中暗詫:這位二公子何以如此熟稔?
以她閱曆尚不能即刻識破含光,嬴宣卻一語道破,令驚鯢不由生出幾分歲月虛長之慨。
無名劍客按下對嬴宣的驚異,更想聽聞後續:“既如此,還有何可談?羅網之令,豈容違逆?”
嬴宣指向無名身後崖間樓閣:“焚之即可。
如此向羅網複命,稱前輩已殞,然驚鯢搜遍劍閣未見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