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宣的馬車相當醒目,剛在商會門前停穩,便見兩名侍衛恭敬地將大門推開。
門還未完全開啟,一個梳著雙馬尾、身穿粉裙的小女孩已從逐漸擴大的門縫裏鑽了出來。
“嬴宣哥哥!”
嬴宣正好走下馬車,看見小女孩,臉上不禁露出寵溺的笑容。
會這樣叫他的,也隻有言兒了。
小女孩衝出來的速度極快,不知是天資過人還是怎的,衝到合適的距離時猛地一蹬地麵,整個人高高躍起,撲向嬴宣。
“這丫頭……”
嬴宣笑得無奈又疼愛,穩穩接住了言兒,任由她掛在自己脖子上。
“嘿嘿,嬴宣哥哥你終於回來啦!”
言兒開心極了,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明眸裏,滿是喜悅的光彩。
“言兒,別這麽鬧騰,公子纔到家,別讓他更疲憊了。”
此時,驚鯢從庭院中走出。
她並未責備言兒方纔的冒失舉動,反而先關切起嬴宣是否勞累。
這倒也自然,一來以嬴宣的武學修為,無論言兒如何撲躍,他都能穩穩接住;二來言兒習武多年,進步迅速,這點高度根本傷不到她。
“驚鯢姐姐,不妨事,言兒是高興罷了,我也不會這麽容易就累著。”
嬴宣輕撫言兒的頭,三人一同走進屋內。
驚鯢無奈地揉了揉額角:“你別總這麽縱容她,都說慈母多敗兒,我看即便是女兒,遇上慈父也未必好到哪去……”
話音忽止,驚鯢察覺自己失言,心頭掠過一絲異樣,身形一動便消失在原地,那離去的身影,竟依稀帶著十年前與嬴宣在臨閣城分別時的痕跡。
言兒微微蹙眉,卻未作聲。
“公子回來了,方纔焰妹妹已說過,您去了王宮便會歸來,飯菜都已備好了。”
走過前院,便見欣蘭靜立等候,她頸間那條藍寶石項鏈瑩瑩閃爍,彷彿默默訴說著牽掛。
嬴宣心頭一暖,輕拍言兒後背,言兒乖巧地躍下地,讓嬴宣得以上前握住欣蘭的手:“讓你久等了。”
欣蘭頓時笑靨如花,果然公子什麽都明白。
嬴宣離家近半年,接連收服韓魏兩國,雖是捷報頻傳,但這五個多月裏,欣蘭無日不念,無夜不憂。
一麵擔心他遠離鹹陽是否習慣,一麵又怕他在征伐中遭遇危險——畢竟連續攻占兩國,難免橫生枝節。
這些日子,欣蘭幾乎未曾安眠,一邊代嬴宣打理玄鳥商會上下事務。
多年相伴,她早已如同商會的女主人,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但即便能力再強,也耗費了大量心力。
每至深夜,她更是輾轉難眠,唯有默默祈願上蒼護佑公子平安。
若非修習了長生訣,隻怕早已病倒。
這些心事,縱使欣蘭不說,嬴宣也瞭然於胸。
這名侍女的日夜祈願,他怎會不感動?一句“久等了”,便是對她這段時日辛勞的慰藉。
焰靈姬與紅蓮一同從廳中迎出:“等你許久了,快來用飯吧。”
望著眼前景象,嬴宣心潮微動——這裏便是他的歸處,亦是他願傾盡此生守護的溫暖。
(鹹陽城中,嬴宣用過欣蘭備好的早膳,獨自離開玄鳥商會。
有欣蘭協助管理商會事務,他著實輕鬆不少。
漫步街巷,見百姓笑容滿麵、安居樂業,不由生出幾分同喜共榮的自豪。
此刻,他隱約體會到扶蘇的心境——為何願將天下相讓。
百姓笑得越是開懷,未來那位登上皇位之人肩頭的擔子便越重罷。
“糖人兒,糖人兒!瞧瞧嘍,有龍有鳳,吉祥如意!”
“來看一看誒,酸甜可口的 葫蘆,開胃消食喲!”
“香噴噴的羊雜湯,沒吃早點的街坊快來嚐一碗!”
走出玄鳥商會前的闊街,拐進一條衚衕,裏頭竟如市集般熱鬧,各式小吃攤販吆喝不絕,嘴饞的孩童竄來跑去,瞧瞧這攤,望望那鋪。
十年間,玄鳥商會依嬴宣所授之法,製出許多惠民之物,如糖人所需的蔗糖、麥芽糖,皆由商會售賣,價廉物美,頗受歡迎。
就連 葫蘆與羊雜湯所用的胡椒粉,亦是商會傳授給秦國民眾的,可謂惠澤四方,使得清晨的鹹陽城便洋溢生氣與香氣。
嬴宣緩步穿行於鹹陽街市,望著眼前安寧鮮活的景象,心境似有隱隱提升。
停滯許久的先天十一重修為,竟也泛起突破的征兆,令他更覺欣然。
這或許便是先賢所言“小隱於野,中隱於市,大隱於朝”
的深意——唯有曆經紅塵百態,方能洗練心神,加深對世情的體悟。
當然,嬴宣此番出門並非漫無目的。
若得閑暇,他更願在家中陪言兒下棋,或帶紅蓮嬉戲鞦韆。
此次外出,實是有事待辦。
走過前方轉角,一座有秦兵守衛的門庭映入眼簾,匾額上清晰寫著:“燕國使館”。
昨日嬴政雖未向嬴宣透露,燕國因震懾於秦連滅韓魏之威,主動將太子丹送至鹹陽為質,但掌控羅網的嬴宣對城中動靜瞭如指掌,自然知曉燕丹現居於燕國使館之中。
門口那些秦兵看似守衛,實為軟禁與監視,令燕丹行動極為受限。
嬴宣並未直入使館,而是先走向一位肩扛糖葫蘆、沿街叫賣的貨郎,看似隨意地靠近燕國使館方向。
貨郎並未直視嬴宣,僅在擦肩時低聲稟報:“大人,燕丹方纔外出,稱欲散心,已有秦兵隨行。
另有一名羅網弟兄暗中尾隨,朝西北去了。”
語畢,此人便悄無聲息地匯入人流。
嬴宣隨即轉向西北,剛過兩個街口,未遇燕丹,卻撞見一位出乎意料之人,令他目光一凝,心緒微動。
她竟會在此?不過細算時日,燕丹既已入秦,她的出現倒也合理。
前方不遠處,立著一位儀態雍容、氣度端雅的女子,宛如初升旭日般明媚照人。
她身著一襲以暗藍為主調的長裙,唯前臂處配以橙紅如日暉的寬大振袖,垂手時袖擺幾可及膝。
如墨錦般的長發低束於後,簪著一支嵌有細翠的發飾,更顯其高貴不凡。
她周身縈繞著一種無需矯飾便令人心折的氣場,使人見之恍覺鳳鳥臨凡,華彩自生。
此人正是陰陽家三大高手之首——東君。
於這一玄奇門派之中,其修為與地位僅次於掌門東皇太一,被門人尊為“陰陽術第一奇女”,足見其天賦卓絕、造詣精深。
嬴宣亦清楚記得,原著中確有東君奉東皇太一之命,攜陰陽家至寶幻音寶盒接近燕丹的情節。
因傳聞幻音寶盒可解蒼龍七宿之秘,而身為燕國繼承者的燕丹很可能持有關鍵的龍首銅盒,陰陽家遂有此謀,意在通過東君獲取銅盒之秘。
然此番既有嬴宣在場,陰陽家的計劃恐難如願。
他絕不願見東君與燕丹那般虛偽之人有所牽連。
正待嬴宣欲上前與東君交談,遠處卻見燕丹在秦兵押送下返回,似是閑逛被迫中止,麵浮慍色卻無可奈何。
嬴宣一怔,若非曾在潛龍堂有過一麵之緣,幾乎難以辨認眼前之人:眼窩深陷,目泛倦怠,神思渙散,眉宇間透著一股陰柔之氣——這竟是燕丹?
嬴宣實感愕然。
雖從輪廓尚能辨出潛龍堂所見之貌,但此刻燕丹這副陰柔模樣令人望之生畏,甚至可與趙高相較。
提及趙高,如今他已是嬴宣麾下忠仆,昔日在嬴宣謀除呂不韋後,羅網盡歸其執掌,趙高亦立下忠誠契約,別無他選。
按下心頭對這第二麵之“悚然”,嬴宣思忖如何阻攔東君接近燕丹。
他未料係統所出藥物竟如此猛烈,將燕丹摧折至此。
若再持續數月,恐其形貌堪入誌怪之談。
東君亦注意到了燕丹,卻未察覺身後的秦公子。
她麵上依舊從容,心下卻生疑竇:這便是燕國太子?觀之竟似縱情聲色的紈絝之徒,且荒縱無度。
對此類人物,東君素來厭棄,更不解燕室何以將太子養成這般模樣。
竟能孕育出如此人物,但東君稍加思索便覺瞭然。
聽聞燕王喜貪戀美色,其弟雁春君更是聲名狼藉,於燕趙之地無人不曉其荒淫。
生長於這般門庭,燕太子丹養成如此品性,似乎也不足為奇………
這使得東君初見燕丹時,印象便已跌至穀底。
然印象雖劣,東皇太一交付之使命仍須履行。
先設法接近燕丹,再尋時機以幻音寶盒取走其持有的蒼龍七宿銅盒。
東君外表嫻靜端莊,實則行事果決。
念及陰陽家之任,便暫壓心中對燕丹的微詞,步履輕緩,朝其方向走去。
同時,她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眸故意放空,未視前方,腳步亦顯散漫,整體宛若一位正沉思出神的女子。
後方觀望的嬴宣也不由暗歎:果真天賦異稟,堪稱戲骨。
這莫非便是話本中常見的“失神相撞,緣起邂逅”
之橋段?不得不說,東君閣下演得惟妙惟肖,若非他早知劇情,恐怕真會以為她是心不在焉。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相觸之際,燕丹身旁的秦兵忽上前一步,擋開了東君。
燕丹此時方如夢初醒,似亦神遊方歸,麵露茫然:“發生何事?”
“太子丹,此女似有意衝撞,不可不防。”
秦兵警惕地注視東君,語調冰冷,雖言防備此女,但其語氣、神色乃至戒備的目光,皆似在防範燕丹與外人接觸。
不得不說,秦兵監視之技頗為高明。
東君亦是一怔,未料燕丹當真在發呆,更未想到秦兵對燕丹防範至此。
然戲既開場,便須演完。
她盈盈退後一步,歉然道:“幾位,小女子方纔失神,險些衝撞貴人,還望海涵。”
東君音色與其容貌相稱,皆透著一股雍容華貴之氣,聞其聲如置身殿宇,四周似有編鍾鳴奏,華章流彩。
此亦是她的小謀算——欲以出眾姿容、動人聲線與典雅氣度吸引燕丹注目,以便後續行事。
然而!此刻的燕丹早已非昔日之燕丹!
若是以往,或會為這鹹陽城中的意外邂逅暗自欣喜。
如今的燕丹,卻毫無悅色可言!一見東君這般絕色,他眸光反而愈發陰沉。
深陷的眼窩襯得他形如厲鬼,令人望之心悸:“哼!不知禮數!既知擾人,便速速退避,莫再擋道!”
“區區陋質也敢招搖過市,莫非存心攀附富貴?”
現今的燕丹因身疾之故,最見不得美貌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