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侍衛引路，韓非終至殿內，見到嬴宣、蓋聶及上方的嬴政，神情充滿從容：“法家韓非，拜見秦王。”
嬴政表麵波瀾不驚，不頷首，不眯眼，不願讓任何人窺破心思。
這般淡然姿態，給韓非帶來不小壓力。
但嬴政內心實則讚許。
韓非自稱法家之人，可見對秦滅韓並無芥蒂，亦表明韓非真心傾向大秦，這怎能不令人滿意？
並非韓非缺乏家國情懷，他甚至曾為此多方奔走，但家國令他失望乃至絕望。
大義既難實現，便唯有踐行己道。
韓非之道，在於貫徹法家學說，為至高權柄的統治者創立周密完善的法度，以安定天下眾生。
“其實在見麵之前，寡人一直存有一惑。
先生師從儒家亞聖荀子，何以能寫出《五蠹》這般闡述天地法則的法家典籍？”
韓非清楚，考驗已然到來。
這般情景置於當今，亦可謂麵試。
韓非自不敢輕忽，秦以國士之禮相待，他亦須展現國士應有的價值：“大王，實則家師荀子外顯儒家、內蘊法理，許多法家思想，非亦是從師尊處習得。”
“而《五蠹》一書，說來慚愧，非僅是承襲前人智慧。
非所主張，乃法術勢三者融合治國。”
“分別是昔日貴國商君之法，故國申不害之術，齊國慎到之勢。
三者交融，並非非一人之功。”
“嗯，那麽法術勢三者相合，此法當作何解？”
嬴政愈加滿意，開始真正考校韓非對法家學問的領悟。
這正是韓非最為擅長的學說，他當即從容應答：“法，即是貴國商君所立之法，刑罰不避大夫，賞賜不漏平民。”
“律令之道，在於緊握‘懲’與‘獎’兩項大權。
君王製定法度，官吏研習掌握，再頒布至黎民百姓之間。”
“權勢，即是至高無上的統治力量，乃君王專屬。
唯有君王真正掌握最高權柄，方能推行律法。
否則，即便法令再周全，一旦君王失勢，亦不過淪為虛文。”
“統禦之術，便是 術！其關鍵在於以策略駕馭臣下，明暗相濟，保持平衡。
君王看似超然，實則掌控群臣，由此執掌天下。”
“甚好！”
嬴政此番終於不再神色冷峻，而是擊節稱讚。
韓非的論述遠超他的預想，確實是修訂新法的絕佳人選。
他當初並未看錯人——法、術、勢三者結合，方能構築起至為集中的皇權體製，而這正是嬴政所求！“賜予韓非先生秦宮通行金牌，於大秦疆域之內，皆可自由往來。
望先生盡早編纂出可治理天下的新法。”
“寡人可斷言，不出數年，天下必將一統！自即日起，先生所擬新法，便是大秦萬世之基業！秦國之相印，寡人亦為先生留存。”
“謝大王！”
韓非通過考校，亦徐徐舒了口氣，行禮告退。
待韓非離去後，嬴政方滿意地看向嬴宣：“此處已無你之事，去探望扶蘇罷。
你外出近半載，兄弟二人也該相聚一番。”
（秦王宮內設有一處廣陽殿，乃長公子扶蘇平日修習的書齋。
扶蘇如今年近十五，已是翩翩少年。
每日上午，他於廣陽殿中隨淳於越修習儒家經典，體悟聖賢思想，亦養就溫文從容的氣度。
午後則在殿內，隨蒙武之子蒙恬學習兵家謀略。
此因長公子身份特殊，嬴政望其文武兼通，寄予厚望，故特命蒙恬前來教導。
“長公子天資卓絕，於兵家韜略已得精髓，假以時日，蒙恬亦恐再無更多可授。”
蒙恬實際年長，與秦王政年紀相仿，麵貌卻顯年輕，扶蘇待之如兄長。
“與宣弟相較，我這點微末所得，不過資質平庸罷了，豈敢稱天賦異稟。”
扶蘇語聲溫和，不疾不徐，令人聞之舒然。
蒙恬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蒙氏一族世代效忠秦室，然王室內部之事，終究不宜涉足。
且蒙武早知嬴宣非凡，雖未明言其特殊，卻多次告誡蒙恬、蒙毅二人，於儲君之事切勿置喙，甚至片語不提。
若有違背，必嚴懲不貸。
因蒙武之嚴令，蒙恬始終不敢多言。
扶蘇亦不以為意，此事旁人確難開口：“蒙恬將軍，無妨。
我早有意做個閑散之人，將來將朝堂重任交予宣弟，我便得以縱情山水，怡養心性。”
“長公子……”
蒙恬雖在廣陽殿為師，此刻卻急忙低頭，隻想速離。
此等言論豈可輕聞？扶蘇竟直言不諱放棄王位，更說與他聽——這與他何幹？此等事萬萬聽不得！
若在上午，自有淳於越那位夫子以周禮嫡長之製勸諫扶蘇。
但他蒙恬絕不能如此表態。
扶蘇微微一笑，未強求蒙恬支援嬴宣。
反正結局並無二致。
扶蘇為人並不固守陳規，相反，自幼與嬴宣相伴，使其才智早開，如今眼界格局皆非尋常。
正因如此，他方能看清嬴宣所為：四歲稚齡時，扶蘇尚在懵懂嬉戲，宣弟已助父王收羅網之權，輔佐理政，誅嫪毐、除呂不韋；近來更一舉滅韓、魏二國。
凡此種種，令扶蘇徹底息了繼位之念。
他與蓋聶相似，皆心懷天下百姓。
他自認若由宣弟承繼大統，百姓必得富足安寧，開創盛世；自己才能不及嬴宣，又何苦拖累蒼生？扶蘇便是這般性情。
“王兄，我才歸來，便聽見你在此推卸重任——我可得向父王稟告，你且等著受訓罷。”
正當蒙恬不知所措之際，殿外忽傳來笑語。
一位容貌更似嬴政、與扶蘇三分神似的少年徐步而入。
蒙恬頓時明瞭：出使韓國的二公子，已然歸秦。
二公子聽聞長公子自願讓位之言，竟說要向大王告狀！蒙恬此刻真如其姓，隻覺茫然，全然不解這對兄弟究竟是何情形。
“宣弟！你可算回來了。
一切可好？在那邊飲食起居可還習慣？”
扶蘇卻未多想，見嬴宣平安歸來，喜悅遠勝其他，率先問起的仍是日常瑣細。
嬴宣感到，這種親人之間質樸的關切，讓常年在外奔走的他格外放鬆，舉止也隨之隨意起來，懶洋洋地靠在殿門邊：“還好，一切順利。”
“但大哥你恐怕要有麻煩了，父王知道這事之後，會不會直接讓你以太子身份監國呢？”
“宣弟就別取笑我了。
來，給你引見一下，這位是蒙武將軍的兒子，蒙恬。
性格豪邁卻行事周密，精通兵法，是軍中的勇將。”
“見過二公子。”
蒙恬順著扶蘇的話，向嬴宣行禮。
嬴宣也同蒙恬寒暄了幾句。
對於蒙恬，或者說對於整個蒙家，嬴宣一直懷有深深的好感。
蒙氏一門世代忠貞，始終效忠於秦。
且不說更早的先輩，單是蒙驁、蒙武、蒙恬與蒙毅，祖孫三代皆忠心追隨秦始皇嬴政，這份家族的忠誠令人不由得肅然起敬。
不過扶蘇似乎不願讓蒙恬過多瞭解嬴宣的事，很快便讓蒙恬先退下了。
蒙恬也樂得離開，迅速出了宮殿。
待蒙恬走後，扶蘇才滿麵笑容地說道：“宣弟你盡管放心，為兄絕不會與你爭奪王位。”
“若是其他弟弟們不明事理，為兄也會替你攔住他們，不論是將閭還是嬴高。”
“即便是那個剛出生不久、天生異色雙瞳的十八弟，為兄也會一並替你擋下，絕不讓他們對你造成絲毫妨礙。”
嬴宣確實沒料到，扶蘇竟能如此果斷，甚至已經想好一連串的安排，要為他攔阻將閭與公子高——這位兄長也太重情義了吧？難道完全不顧自己了嗎？
“但若這樣做，兄長你自己又該如何立足？你纔是大秦的長公子啊。”
扶蘇確實改變了許多。
從小受嬴宣影響，原本極為看重的周禮，如今已不放在心上：“講究嫡長子繼承的周朝，正是被我們所滅。”
“我們又何必再拘泥於什麽嫡長之分？”
“兄長，你真是……”
“哈哈，好了好了。
為兄可比不上你，身邊桃花不斷。
先陪我小酌幾杯吧，晚膳你再回玄鳥商會陪伴家人。”
嬴宣緩步走出秦王宮，扶蘇主動讓位、甚至全力協助他的舉動，仍讓他感到困惑。
方纔對飲時，扶蘇也說明瞭緣由：他認為父王百年之後，若由嬴宣來治理天下，必將更加昌盛，因此才自願退讓，並為嬴宣掃清所有障礙。
嬴宣搖了搖頭，仍想不明白——究竟是扶蘇察覺了他的不凡而心生退意，還是當真胸懷天下、心係黎民。
登上馬車，吩咐阿忠徑直返回玄鳥商會。
此事暫且不必多想，時日尚早。
不過，可以先看看那個盒子。
此前嬴政讓嬴宣來見扶蘇，不單是因為兄弟二人許久未見，可藉此一聚；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嬴宣曾提過“蒼龍七宿”
已得其二，似乎關聯著一處隱秘寶藏，其中所藏為何尚不可知。
嬴政並未多慮，便讓嬴宣來找扶蘇，取走第三個龍首銅盒——也就是由秦國繼承人所持的七宿之一。
嬴政雖也對“蒼龍之藏”
最終的秘密感到好奇，但目前而言，他根本不需要倚仗它。
嬴政對自己耗費十年心血、迅速壯大起來的秦國有著無比堅實的信心，他深信即便不藉助蒼龍七宿，自己亦能掌控這天下。
嬴宣沒有多言。
事實正是如此：即便沒有蒼龍七宿，嬴政也確實橫掃**，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千古一帝。
方纔飲酒時，扶蘇更是說到做到，對王位毫無留戀，直接將秦國所藏的龍首銅盒也交給了嬴宣。
要知道，扶蘇並未與嬴政商議此事，而是自發願意將銅盒交給嬴宣，並非奉嬴政之命。
如今隻剩燕、趙、楚、齊四國的銅盒尚未到手。
蒼龍七宿他已集齊其三：分別是魏國所藏、封存周天子血液的藍寶石鑰匙，以及秦、韓兩國的地圖殘片。
這些都讓嬴宣心生好奇，不過隨著馬車接近玄鳥商會，他還是將這些物件收了起來。
許久未歸，與家人相聚更為重要。
遠行歸來，無論是住了十年的庭院，還是那幾株高大的樹木，都帶來一種熟悉又陌生的奇妙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