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嬴宣竟是這般打算,韓非瞳孔微縮,顯然內心震動:“公子可知,此舉意味著什麽?”
“流沙之權將在秦廷急速擴張,位高權重,恐致百官趨附巴結。”
“屆時朝堂格局必生詭變,是否過於冒進?”
嬴宣暗歎韓非敏銳,即刻點出關鍵。
但他並非毫無準備,不過是將前世所知監察之製移用至此:“韓兄不必憂心。”
“對此我已有對策。
為防此類情形,流沙將來會與羅網、夜幕一同,隸屬大秦監察司名下。”
“監察司乃秦國監察天下之機構,依日後大王與韓兄等所議新法,對境內郡縣官吏、以及可能危及國家與百姓的江湖中人施行監督。”
“流沙、羅網、夜幕三者彼此監督,同時受監察司轄製,而三家亦可反向監督監察司。
層層製約,可壓製朝野懷有異心之人……”
聽完這一整套設計,韓非方覺安心。
如此即便流沙轉型,亦不至過度膨脹,影響秦廷平衡。
衛莊則略帶深意地瞥了嬴宣一眼。
這位公子年紀雖輕,手段卻如此老成,竟能構想出這般政製安排,甚至超出鬼穀縱橫之術的範疇。
縱使驕傲如他,心下亦生出一絲歎服——盡管以衛莊性情,絕不會直言稱許:“秦法嚴明至此,還有官吏敢如你所說那般行事?”
“鹹陽乃父王眼前,自然無人敢妄為。”
嬴宣將車簾掀起一角,望向窗外,彷彿目及萬裏山河:“然則,待秦國一統中原之後……”
“疆域之廣,必是前所未有。
屆時郡縣林立,官吏遍佈,縱使父王再勤政,亦難顧及每一寸土地。”
“衛莊兄可還記得,我與你師兄弟二人初見時所說的話?”
衛莊神色一動,當即憶起,看向嬴宣的目光中欽佩之意更深:“天高楚王遠……有冤無處申。”
“難道公子四歲之時,便已設想好秦滅六國後的佈局了?”
嬴宣微微一笑,未再多言,隻透過車簾,已能望見遠處巍峨的鹹陽城廓。
流沙諸人的情況,早已經由信報傳遞至嬴政手中,故而無需再行麵稟。
焰靈姬領著紅蓮,先行前往玄鳥商會察看。
嬴宣早已吩咐玄鳥商會以雄厚資財購置一處宅院,供流沙眾人安頓。
又為滿足紫女情報事務之需,買下相鄰兩座樓宇,打通連為一體,改造成新的紫蘭宣,便於紫女繼續經營訊息網路。
之後,嬴宣奉嬴政之命,攜韓非步入秦王宮。
“韓兄可是心有忐忑?”
嬴宣於宮禁侍衛早已相熟,十載間時常往來於玄鳥商會與王宮之間。
因是熟絡,無需內侍或護衛引路,自行帶著韓非入內。
見韓非麵色雖無太 動,額角卻隱現細密汗珠,嬴宣遂出言相詢。
“確有些許。”
韓非亦知自身些微變化皆難逃嬴宣雙眼,坦然頷首:“畢竟,秦王或將成天下共主。”
天下共主之位,已空缺約五百餘載,世間長久紛爭不息。
而秦連破韓、魏,令韓非覺察,天下或將很快迎來新主。
故而即便是韓非這等英才,亦不免感到些許重壓。
“不必多慮,盡展所長便可。
待天下一統,韓兄或即為我大秦丞相。”
“……”
韓非未再多言,隻默然隨行於嬴宣身後,然心中負擔卻愈發沉重。
初逢嬴宣之時,對方曾許諾:若韓非入秦,或可位居相國。
然今昔時勢已異!昔日所言,不過秦國相國之位;而今所及,或將是秦朝丞相之尊。
諸侯國之相與天下共主之相,實有天壤之別,豈可等量齊觀!
韓非心緒紛轉之際,二人已行至章台宮外。
宮門前早有侍衛等候:“二公子,韓非先生。”
因韓地已歸秦,韓王室廢黜,故秦宮侍衛謹守分寸,隻稱先生而非公子。
“煩請見諒。
王上命二公子先行入內。
請韓非先生移步偏殿稍候,若有怠慢,還望海涵。”
侍衛禮數周全,韓非亦知此為常例,遂點頭應允,隨其前往偏殿。
嬴宣則徑直入內。
此番征伐韓魏,諸事紛繁,實則曆時僅五月有餘。
所費時辰,多耗於路途奔波——無論自秦赴韓,或轉往魏地,皆耗時不菲。
嬴政仍如既往,端坐高台批閱簡牘。
蓮池活水潺潺,生機盎然。
蓋聶靜立一側,目視嬴宣,眼中盈滿感激。
嬴宣明其心意:他將衛莊帶回秦國,縱橫二人終得同效力於一國。
師兄弟可論劍爭鋒,此正為蓋聶所重。
雖二人承鬼穀之道,註定生死相爭,然蓋聶心底,終究不願傷及衛莊。
嬴政神色平靜,徐徐擱下竹簡,指了指身側席位。
嬴宣會意,輕步越過蓮池,踏上階台,從容坐於嬴政旁側:“見過父王。
兒臣此番遠行,為父王帶回韓魏兩地之禮。”
“寡人以為,此乃我將士浴血所得。
你雖有參,卻非全功。”
嬴政嘴角微動,似未料嬴宣歸來首言即如此。
總覺得不宜讓這小子過於自得,故出此言。
然旋即,嬴政仍展顏而笑,氣度恢宏:“不過你這小子,做得確屬漂亮!一舉扼滅兩國!”
“寡人離這天下,又近兩步!”
暢懷片刻,嬴政漸複沉靜:“觀你信中所述,韓非已隨你歸秦,且你對其多有褒揚。
此人果真具此大才?”
談及此,嬴宣神色稍正:“確實如此。
韓非乃法家學說集大成者,單論法家之學,兒臣以為其造詣或已超越其師荀子。”
“實為我大秦掃平剩餘四國、天下一統後,製定新法之最佳人選。”
“嗯……”
嬴政沉吟片刻。
對自己此次子之卓絕,他親眼見證。
十載以來,此子從未令他失望,屢屢展現驚人成就。
此番亦不例外——竟於十年前便埋下大梁城水渠河道改造之伏筆,連嬴政自己亦未曾察覺。
故嬴政亦生好奇:“你信中所述過於簡略。
且將此番出使韓國全程,細細道來。”
“遵命……”
嬴宣並無隱瞞,凡可述之事皆如實稟報。
唯十年前居於玄鳥商會時,曾私離鹹陽,將胡 培植為新任掩日——羅網另一位天字一等 ——之事略作改編,餘者皆據實以陳。
包括收服流沙、夜幕之經過,以及新設監察司等情,一並奏明。
然令嬴宣不解的是,此番他立功甚著,為何嬴政麵色卻愈發沉凝?
“父王,兒臣此次有功無過,何以看來……似有不悅?”
嬴政的麵容瞬間陰沉,語調也顯得格外壓抑:“你竟還敢提起出使韓國之事?寡人本意是讓你去招攬賢才,為日後攻取韓國鋪路。”
“以免函穀關以東的要塞始終被韓人把控。”
“可你究竟做了些什麽?不僅將韓王室的幼妹攜回,連那位新任的掩日、韓國蠱術家族的唯一傳人也一並帶來?”
“莫非你真覺得,寡人的秦 室已經到了要靠你這十四少年來增添子嗣的境地?”
嬴宣麵露窘迫,似乎他這位父王向來不滿他沉溺女色,可他並未真正沉迷啊!不是接連攻破了韓魏兩國嗎?這難道不算功勞?
完整章節
免費人工找書服務,覆蓋飛蘆、刺蝟貓、起點、菠蘿包等平台,歡迎加群:1029849056
免費人工找書服務,覆蓋飛蘆、刺蝟貓、起點、菠蘿包等平台,歡迎加群:1029849056①142529731
免費人工找書服務,覆蓋飛蘆、刺蝟貓、起點、菠蘿包等平台,歡迎加群:1029849056②
蓋聶靜立一側,仿若木雕,雙目垂視,心神內斂。
這對父子長久以來總是這般互相戲謔調侃。
他已漸漸習以為常。
如果說以往的嬴政猶如一座冰封的君主,那麽自那次案幾墜入蓮池之後,嬴政身上便明顯多了一絲人情溫暖。
這對天下而言,亦算一樁幸事。
蓋聶內心其實頗為欣慰,因為嬴宣方纔提及,他將與衛莊共同執掌流沙,負責監督百官以及江湖中所有意圖危害大秦及黎民的行動。
這正契合蓋聶的誌向。
長久留守嬴政身邊,教導宮廷侍衛劍法,
並非……他的夙願。
蓋聶所期盼的,始終是一個太平盛世。
倘若能與衛莊協力,蓋聶有充分信心斬除那些………貪斂財物、欺壓百姓的官吏,或是江湖上種種波及平民的惡行。
“罷了,懶得再與你多言。
規勸你十年,也不見你有半分改正。
此番你立下大功,亦不能因此責罰於你。”
“既然你欲設立監察司,如今羅網、夜幕、流沙皆歸你統轄,便由你擔任這監察司的首任司長吧。”
嬴政為防嬴宣再提出種種額外封賞,果斷如此決定,手法如同當初直接賜下天問劍一般,意在斷絕嬴宣討賞的餘地。
令嬴宣幾乎忍不住暗自嘀咕,明明是曠世 ,何以竟能這般吝嗇?“嗯?”
嬴政瞥見嬴宣神情,似乎這小子並不滿意?這還能不滿意?換作其他任何一位君主,誰能容忍臣下掌握如此眾多的隱秘勢力?
羅網,遍佈七國的可怕組織,更有無數暗探潛伏, 列國機密,引得六國高層深深忌憚與防範,卻始終防不勝防。
夜幕與流沙雖源自韓國這等弱國,但打探情報的能耐亦極為突出,不可小覷。
如此多的暗黑力量集於一人之手,幾乎可謂權傾朝野,足以引發君王不悅。
即便是君王之子掌握這般權柄,也難令君父安心。
不妨看看燕國情形。
倘若燕丹握有同等大權,燕王喜豈能不懼?若燕丹真獲此等權勢,恐怕早已 燕王喜,自立為王了。
嬴政反而將這些權力整合,任命嬴宣為首位監察司司長,這孩子還有什麽可不滿足的?
嬴宣也明白此理,不再頑皮:“兒臣謝恩。”
“你這小子,真是……”
嬴政被逗得輕笑,嬉鬧片刻後,神色複歸肅穆:“好了,隨寡人一同見見韓非。
來人,宣韓非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