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我方醒悟,時不我待。
若要打造理想中的朝堂,絕非一日之功。”
“即便我們能夠成功鏟除姬無夜,子房的祖父也願相助,仍需數年光陰,方能徹底成就此事。”
“然而在這數年之間,必有新的蠹蟲悄然滋生,如翡翠虎一般,再度禍害黎民。”
“那麽百姓便要多受數年之苦,實無必要。
若前往秦國,情勢則將大不相同。
縱使需耗費十年光陰,方能建成我心中的朝堂,亦值得一試。”
“因秦國現有的商君之法已頗為完善,秦王政麾下百官縱有小貪,亦不致出現那般荼毒百姓的巨蠹。”
“如今韓國已無可挽救,我不願見諸位隨之沉淪。
故此,今日前來,便是想勸各位隨我一同前往秦國。”
“韓非!”
張良確是氣極,連往日敬稱的“韓兄”
也棄之不用,直呼其名,足見其心緒難平。
他實在難以認同韓非這番話。
費心請來祖父張開地與韓非結交,努力至今,結果韓非一句“赴秦”,便要轉身離去?這讓張良如何接受。
與情緒激動、難以自持的張良不同,衛莊已漸漸冷靜下來:“勸我們同去秦國?你打算如何說服?”
韓非緩緩攤開手掌,目光深邃,彷彿天下盡在掌握:“很簡單。
此次入秦,我或需先為秦國修訂商君之法,短期內未必能居高位。”
“然待秦一統天下之日,我便可位極人臣,推行新法。
屆時,便能實現創立流沙時的初衷!”
“流沙之本,在於‘天地之法,執行不怠’。
以術察奸,以刑止刑。
這般天下,不正是你我共同嚮往的嗎?”
“能夠踐行‘天地之法,執行不怠’,不也正是諸位加入流沙的初衷?”
衛莊沉默未語,紫女與弄玉亦靜默不言,似已有所決斷。
張良反倒成了唯一仍與韓非相對而立之人:“創立流沙,難道不是為了對抗夜幕,挽救韓國嗎!”
“子房,你錯了。”
韓非容色如常,隻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
果然,他與張良之間,終究是儒法相異,道不同不相為謀。
張良自幼受張開地教誨,所思所學皆為儒家之道;而他韓非師從荀子,是真正的法家之士。
兩人理念產生分歧,韓非並不意外。
他輕聲糾正道:“流沙最根本的一點,在於‘天地之法’。
法,纔是流沙的宗旨。”
“那個為對抗夜幕而存在的流沙,僅是子房你個人心中的願景。
至於挽救韓國——方纔我已說過,韓國早已無藥可救。”
一百五十六
“以智謀為器,以律法為繩。
自我執掌司寇之職以來,推行諸多新策,何曾倚仗過夜幕或張相國之力?然而爭鬥傾軋,可曾有一日止息?”
“唯有在秦國,方有可能真正踐行此道,而非在這隻知爭權奪利的韓國空耗心力。”
“可有人願隨我同赴秦國,追隨公子宣,共築如此太平盛世?”
韓非話音甫落,一道清泠婉轉的嗓音便響了起來:“若是嬴宣公子所在之處,弄玉願往。
救命之恩,深銘肺腑,無時敢忘。
母親亦時常叮囑,須永記公子恩義,不可……稍有懈怠。”
最先應和的竟是弄玉,這出乎許多人意料。
紫女眸光微動,神色複雜地望了她一眼,隨即轉向韓非:“我也同去。
若是他日秦軍至此,還得勞煩公子宣代為說項,莫要拆了我這紫蘭宣纔好,否則大家可真要無處棲身了。”
弄玉與紫女言談間皆提及嬴宣,彷彿她們的決定更多是因他而起,而非全然出於己願。
衛莊此時卻丟擲一個關乎自身的緊要問題:“姑且算你說得有理,這確與創立流沙的初衷相符。”
“流沙本就不該困守這方寸之地。
欲使法度之力遍行天下,自當擇一最強之國為依托,例如秦國。”
“然而,我師兄蓋聶早已在秦。
我若前往,鬼穀縱橫之爭,又當如何?”
韓非明瞭衛莊之慮。
縱橫二人從未同效一國,此等局麵確無先例。
好在他早有思量:“鬼穀之爭,未必隻有一途。
不若你們師兄弟二人便比一比,誰能在秦國取得更大建樹?”
“此言可行否?”
衛莊語帶寒意,“他早我十年入秦,如此比試,豈有公平?況且,此事又如何能決出縱橫高下?”
韓非抬手虛按,示意他稍安:“衛莊兄且聽我一言。
曆代鬼穀傳人,縱與橫始終相抗,互有勝敗,然其結果又如何?不過徒令七國對峙,紛爭不止。”
“倘若你們這一代能摒棄前嫌,攜手輔佐秦國,成就橫掃**、一統天下的偉業。”
“此等終結數百載春秋戰亂、開創亙古未有之局麵的不世功勳。”
“豈非遠超曆來所有鬼穀傳人?甚至……可能淩駕於尊師,當代鬼穀子之上。”
“須知,即便是名動天下的孫臏、龐涓,或是令諸侯忌憚的當今鬼穀子,亦未曾終結這亂世紛擾。”
“哦?”
韓非言辭精妙,一句“勝過曆代傳人與當代鬼穀子”,果然令衛莊意動。
他眉峰微挑,顯是興致已生。
韓非所言確有其理。
衛莊若隻與蓋聶相較,格局未免稍狹。
不如以曆代縱橫為標尺,乃至與鬼穀子比肩,若能成就更大功業,方是證明己身最強的途徑。
正因如此,衛莊終被說動,決意赴秦。
“你們……你們怎可如此!”
唯張良麵露驚愕,難以置信地望著昔日同伴,滿心困惑。
他實在不解,眾人為何皆欲投秦?其理由在他聽來全然莫名!
秦國何以能在衛莊與蓋聶相助下一統天下,甚至超越曆代縱橫?秦雖強盛,亦未必能橫掃六國,張良首覺其謬。
弄玉之舉更令他費解。
母女重逢之恩固然深重,豈能與家國大義相提並論?
紫女之言尤為怪異。
竟已擔憂秦軍攻入新鄭後會拆毀紫蘭宣?莫非在她眼中,韓國邊軍已不堪一擊,城池陷落已成定局?
思及此處,張良心中憤懣難平,麵色沉鬱如墨。
他徑直走向廂房門邊,最終回身望向眾人。
“我張子房,誓不屈服於暴秦!今日自請退出流沙,自此與諸位恩斷義絕,相逢陌路!”
“若他日立場相左,兵戎相見,休怪子房劍下無情!”
言罷,拂袖而去。
(以下非正文內容,略)
夜已深沉,星月疏淡,萬物沉寂,皆在為來日蓄養生機。
此刻,山野之間卻有車隊綿延,難以計數的農人裝扮者,正押送著大批糧草,跋涉山水,漸次抵達南陽邊境。
行於所有運糧車之前的,是兩輛並驅的馬車。
左側車內坐著嬴宣、焰靈姬與紅蓮,右側則獨乘韓非一人。
此情此景令韓非不由嘴角微抽——妹妹隨他人同車,有情郎便忘了兄長,著實令人無奈。
為排遣心中鬱結,他掀開車簾,望向窗外。
隻見漫山遍野的運糧隊伍絡繹不絕,心中既感寬慰,亦生驚意。
寬慰的是,南陽、負黍兩縣百姓的饑饉之憂,終可緩解,不致再生變故。
驚意則在於,如此巨量的糧草,足以供養兩縣民眾,秦國竟能輕易調撥,毫無躊躇之態。
管中窺豹,可知秦國倉廩之豐實,已至何等驚人的地步。
然而,韓非心中亦生出新的疑惑。
秦國既然儲備了豐足的糧草,嬴宣為何還要提早一個月命令玄鳥商會各分會在寒國境內大量收購糧食?這一點始終讓他困惑不解。
嬴宣也並未向他解釋。
就在這支規模龐大的運糧隊伍即將抵達南陽邊境時,卻被寒國士兵攔住了去路。
“停下!接受盤查!”
一名身著紅邊白甲的寒國士兵上前,要求整個車隊停止前進。
車廂內,嬴宣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果然不出所料,姬無夜也就隻有這些手段了。”
焰靈姬和紅蓮臉上都露出不解的神情——邊境檢查與姬無夜有何關聯?嬴宣向後指了指,雖然指尖隻落在車廂壁上,但二女都明白他指的是後方那些糧食:“這並不奇怪。”
“我讓韓非近日在外散佈訊息,稱已從秦國購得大量糧食,以解南陽、負黍兩縣之危。”
“姬無夜得知後必定會暗中作梗。
他們佈下此局,正是為了陷害韓非。
若韓非真能成功賑災,他們的陰謀便會落空。”
“那麽唯一的方法,便是在秦國至南陽的邊境設卡盤查。”
“隻要在邊境查出來自他國的糧草,便可借機逮捕韓非。
糧草輜重曆來屬於要害物資,姬無夜便能藉此誣陷韓非通敵叛國,置他於死地。”
經嬴宣一番解釋,兩女方纔明白——這完全是強行栽贓。
即便韓非辯稱這些糧食是為救濟百姓而購,並非勾結秦國,也會被邊境士兵扣押,隨後送入姬無夜的私牢。
在那裏,羅織罪名易如反掌,足以坐實裏通外國的罪行,徹底除掉韓非。
“什麽!”
紅蓮猛地起身,極為擔憂兄長的安危。
但今 們所乘的馬車並非嬴宣平日那輛寬敞豪華的車型,車內低矮,她這一站,額頭頓時撞上車頂,疼得她抱頭坐回原位,模樣嬌憨可愛,把嬴宣和焰靈姬都逗笑了,心中暗歎這姑娘真是顆開心果。
“你們還笑!九哥要是真被這樣陷害了該怎麽辦呀?”
紅蓮揉著額頭,焦急地問道。
嬴宣挪近些,伸手幫她輕輕揉著撞疼的地方,溫聲道:“別擔心,這一次,我們何須在意這些邊境士兵?”
果然,外麵的寒國士兵屢次高聲要求車內之人下車受檢。
韓非早已清楚嬴宣的安排,從容地從另一輛馬車中走出,臉上不見絲毫憂慮,隻是望向那些寒國士兵的目光中,帶著些許憐憫。
那名攔路的紅邊白甲寒國士兵堅持要搜查:“原來是九公子,恕屬下冒犯。
將軍府有密令,近日有人勾結外邦,圖謀叛亂。”
“因此所有過關車馬皆需嚴查,還請九公子體諒,下車配合查驗。”
韓非掃視了一眼南陽關口的守軍。
雖是深夜,但他目光銳利,仍能大致判斷出人數:“大約三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