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都是什麽事啊……但更讓嬴宣感到不自在的，是焰靈姬那雙含著調侃、醋意與看戲般神色的碧藍眼眸。
一個人的眼睛怎能同時流露這麽多情緒，嬴宣想不明白。
焰靈姬放輕了腳步。
似乎不想打擾正低頭傷心的紅蓮，她幾乎無聲地走到嬴宣身旁，稍稍湊近他耳邊：“好啦，還看什麽，人家不就是等著公子去安慰嗎？”
“不過，安慰完之後，可得好好跟我說說，她這麽著急來找公子，該不會真想促成秦韓聯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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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這句話後，焰靈姬便悄悄離開，沒有給嬴宣添亂，反而讓他好好安慰紅蓮。
世間哪個女子不會嫉妒？焰靈姬並非不妒，隻是為了嬴宣，硬生生壓下了這份情緒，讓嬴宣心頭一暖，這姑娘真是越來越討人喜歡了。
不過現在還是先安撫紅蓮：“無論你的父王還是四哥，他們這麽做都隻是為了自己的權位。”
“韓王安限製韓非的賑災款項，是不願韓非贏得南陽、負黍兩縣的民心。
韓宇則因太子已逝，想打壓韓非，為自己爭奪儲君之位。”
“他們這樣做，全然出於私心。
所以不是紅蓮你的錯，你心係南陽百姓，反而是對百姓有益之舉。”
“真、真的嗎……”
紅蓮輕輕抽泣，話音裏仍帶著哭腔，麵容顯得格外疲憊。
此刻的她隻覺得滿心酸楚，自己分明未曾做錯什麽，卻要承受父親的厲聲責罵，這實在令她困惑不已。
直到聽了嬴宣的一番話，她心頭的鬱結才稍稍化開。
望著紅蓮淚眼朦朧的樣子，嬴宣心中也不免生出憐惜。
這本該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女，卻不得不陷入這般令人疲憊的紛爭裏。”自然是真的。”
“此類事情在王室之中屢見不鮮。
你父王費盡周折，憑借百越戰功才登上王位，怎會甘心輕易將權柄交出。”
“即便是親生子女，他也會反複試探，絕不會輕易鬆手。”
“至於你的四哥，想必也是覺得韓非近來風頭太盛，感到了威脅吧。
自韓兄回國後，屢破奇案，任職司寇，又與張家交好，韓宇難免心生憂慮。”
紅蓮原本神情低落，聽到這些沉重的權謀話題，麵色更是蒼白了幾分：“明明都是至親，為何偏要為了權力……鬧到這步田地。”
這恰恰是紅蓮最無法理解的一點。
一家人為何不能和睦共處，享受天倫之樂，將權力之事全然拋開呢？倘若韓王安或韓宇來回答，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自夏朝以來，君王的權柄幾乎無人願意放下。
一旦嚐過那權力的甘美滋味，再要舍棄便難如登天。
因此春秋戰國，各 室內部紛爭不斷。
何來“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唯有樹欲靜而風不止，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在宮廷之中，越是才華出眾，便越易招致禍患。
隻是紅蓮從未接觸過這些陰暗麵，才會如此抗拒與傷感。
“太可怕了……為什麽會這樣……”
嬴宣有意選了幾樁戰國時期父子兄弟相殘的宮闈舊事講給紅蓮聽，聽得她手腳發涼。
“更不必說你四哥提議將你許配給姬無夜，定然是與姬無夜暗中勾結，想借將軍府的勢力助自己登上儲君之位，將來繼承王位。”
嬴宣正分析著，紅蓮卻忽然激動起來。
“什麽！我纔不要嫁給那個像野獸一樣的家夥。”
紅蓮低聲嚷了一句，盡顯心中不願。
這也情有可原，哪個少女見到姬無夜那般粗野相貌，會情願嫁給他呢。
“就算要嫁，我也應當嫁給……我也……”
紅蓮順著話頭往下說，目光正好撞上嬴宣的雙眼，頓時語塞。
一股莫名的羞意堵在喉間，讓她半晌接不下去，就那麽卡住了。
紅蓮不禁想起與嬴宣初見的情景——那次間接的親密接觸，他遞來的手帕，變出的桃花，後來答應教她劍法，一同遊玩……不知不覺間，心中已滿是他的身影。
所以那日在韓王宮偶然見到嬴宣，她才會那樣大膽，光天化日之下就牽起他的手，在宮苑中肆意奔跑。
回想起與嬴宣相處的點滴，紅蓮便覺得委屈消散了許多，心底泛起絲絲甜意，宛如嚐過花蜜一般。
“要、要嫁我也該嫁給一位蓋世英雄。
絕對、絕對不可能多看姬無夜那頭狗熊半眼。”
紅蓮幾乎忘了哭泣，臉頰通紅。
彷彿下了極大決心，才勉強把話說完。
神情也從先前的委屈、憔悴轉為堅定與果決，忽然就朝嬴宣撲了過去。
嬴宣聽著，心裏倒也認同，細想之下，姬無夜的模樣的確近似狗熊。
卻未料到紅蓮突然撲上來，一把抱住他，將臉埋在他胸前。
嬴宣一時怔住，以他的武學修為，即便距離極近，也能輕易避開。
但他並未躲閃——他想知道紅蓮究竟要做什麽。
“嬴宣，你帶我走好不好……”
因為埋在嬴宣懷中，紅蓮的聲音顯得悶悶的，有些含糊，但大意嬴宣還是聽懂了。
這丫頭想跟他離開？想去秦國？而且她臉頰燙得厲害，隔著衣衫都能感受到那份溫熱。
“紅蓮，你想清楚了？”
這個天真爛漫的姑娘其實很合他心意，若她真心願跟隨，嬴宣絕不會拒絕。
“嗯！”
懷裏的紅蓮輕聲應道：“我不想留在這兒了，這裏太冷漠。
無論是父王，還是四哥……”
“都不是良善之人。”
嬴宣對紅蓮的決定頗感意外。
一國公主，竟能如此決絕地說走就走？“紅蓮，此事非同小可，可不能兒戲。”
“誰同你兒戲了。”
紅蓮從懷裏抬起頭，正正望入嬴宣眼中。
臉上雖仍帶紅暈，神誌卻清醒：“我這叫早做打算。”
“誰曉得再待下去，韓宇會不會轉頭就把我送到姬無夜手裏？還不如隨你去秦國躲一陣子，想來父王和韓宇總不敢追到秦國逼我嫁給姬無夜。”
紅蓮這回是真惱了韓宇，連聲“四哥”
都不願叫，直接稱他“那家夥”。
嬴宣聽著卻有些想笑，沒料到紅蓮想去秦國的理由竟隻是躲開韓宇與姬無夜：“那你可曾想過，秦國不是誰想進就能進、想走便能走的地方？”
兩人目光一直相對，紅蓮琥珀般的眸子裏清清楚楚映著嬴宣的神情。
她臉頰越來越燙：“怎麽啦，我們不是朋友嗎？讓我去避避難都不肯？”
嬴宣靜靜望著她，不說話，眼神卻彷彿能穿透人心，像要看清她心底最真實的念頭。
“哎呀！”
紅蓮招架不住，又像鴕鳥似的埋下頭，還抽出一隻手，輕輕捶了嬴宣一下：“要是……要是你願意讓我一直、一直留在秦國的話……也、也不是不可以。”
最後幾個字說得細如蚊吟，若非嬴宣耳力過人，恐怕都聽不清這丫頭在說什麽。
原來她心裏存的是這般打算。
紅蓮確實對嬴宣動了心，纔敢如此大膽說出這樣的話。
畢竟她身為韓國公主，若無跟隨嬴宣的念頭，怎可能長留秦國？
嬴宣眼中掠過一絲瞭然：“原來你還藏著這心思，看來想去秦國，不單是為了躲姬無夜和韓宇呢。”
“別、別說出來嘛！”
紅蓮頓時羞惱，緋紅的臉頰幾乎要燒起來：“這、這話多難為情啊……”
為穩妥起見，嬴宣仍想確認清楚：“但你真想好了離開故國，隨我回秦國？”
若紅蓮當真如此決定，對嬴宣倒是好事一樁。
反正秦國遲早滅韓，紅蓮若能放下，於他而言自是利大於弊。
“其實……也不完全算放下。”
紅蓮似乎也有些糾結：“如果、如果九哥也能一起來秦國就好了。”
“九哥他很有才華的，寫的《五蠹》我雖看不太懂，但嬴宣你應該能明白。
他是大才，去了秦國，一定對秦國有助益。”
“放心，韓兄早已答應我，會入秦為秦國效力。
將來你還能常常見到他。”
嬴宣想到此番糧災的影響，竟讓韓非決心離韓投秦，故而能向紅蓮如此保證。
“嗯，我相信你。”
紅蓮這才真正展顏，先前那股委屈鬱悶一掃而空，重新露出明媚的笑容。
“咳、咳。”
這時，早已走開的焰靈姬卻悠悠從二樓踱步至客廳，一邊走還一邊假意輕咳。
紅蓮“唰”
地鬆手，從嬴宣懷中退開。
方纔她是下定決心要隨嬴宣回秦，才鼓起勇氣撲進他懷裏。
此刻有旁人在場，臉皮薄的她自然不好意思再賴著不動。
不過紅蓮也正視起焰靈姬來。
她對這位絕色女子有印象——正是方纔她哭泣時，與嬴宣站得很近的那位。
二人不知是何關係，隻似乎她與嬴宣同住在這秦國使館裏。
隻是起初紅蓮隻顧傷心，未曾與焰靈姬交談。
此刻見麵，紅蓮忍不住想探問一二：“這位姐姐是……？”
“我？”
焰靈姬綻開一抹俏皮的笑，踏著輕緩的步子走到嬴宣與紅蓮麵前。
那笑容傾國傾城，又帶著幾分逗趣的意味：“我是嬴宣的公子妃呀。”
“什……！”
紅蓮愕然地看向嬴宣，又看向焰靈姬，小腦袋來回轉動，思緒幾乎停滯——嬴宣已經有妃子了？
嬴宣都擔心她這樣猛轉頭會扭到脖子。
“紅蓮，你可以叫她焰姐姐。
今後還盼你們好好相處。”
嬴宣也肯定了焰靈姬的說法。
紅蓮一副難以接受的模樣，呆呆望著兩人，琥珀色的瞳孔裏寫滿了“茫然”。
“今後……相處？”
她腦子一時轉不過來，隻是下意識重複嬴宣的話。
“自然。
如今韓宇想逼你嫁給姬無夜，你可以先住在秦國使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