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開地見姬無夜語塞，立刻順勢進言：“然而姬將軍是否想過，如今韓國四麵受敵，形勢危急。”
“此刻正是急需廣納賢才以壯大國力、穩固根基之時。
怎能因心存疑慮而拒絕人才，因小失大？”
“你們……簡直……”
姬無夜緊握雙拳，心中怒意翻湧，卻無可奈何。
若論武藝，他單手便可製服韓非與張開地；但若論言辭交鋒，他遠非這一老一少兩隻狐狸的對手。
“既然張相國也如此推崇……”
韓王安似已有所決斷，正要開口任命衛莊為新任司隸時——
一名傳令兵匆忙闖入正殿，顯然攜有緊急軍情：“稟報！南陽、負黍兩縣急報糧災，農田絕收，災情嚴峻！”
“懇請大王即刻下令賑濟！”
“什麽！”
韓王安未料災禍接連不斷——百越之案方纔平息，如今竟又爆發糧災？彷彿往年所有變故疊加，亦不及今年之多！“糧災？這該如何應對？”
“天啊，又是糧災……這兩地連年受災，莫非是百姓怠惰，隻待朝廷救濟？”
“難說，此次情報似乎十分緊急。”
而在偏廳靜聽的嬴宣，此時終露笑意——他所等待的、由“夜幕”
所引發的糧災，終於爆發。
韓國，也到了該收網的時刻。
突如其來的糧災令滿朝文武震驚，唯獨姬無夜麵色平靜，不僅怒意全消，嘴角甚至掠過一絲淺笑。
此刻終於來臨——藉此糧災之機，正好鏟除韓非，將那些一貫與他為敵之人徹底清除。
唯有如此，他姬無夜方能在朝堂獨掌大權，而非受製於九公子韓非或相國張開地。
機不可失，姬無夜當即進言：“大王，既然南陽災情緊急，不如派遣司寇前往調查，並主持賑災事務。”
“以司寇斷案如神之能，想必很快便能查明南陽、負黍兩縣的災情原委，給百姓一個交代。”
“糧災事關重大，自是越早查清越好。”
姬無夜此言確在情理之中，早日查明 對朝廷唯有益處。
韓王安隨即望向韓非：“老九，你意下如何？可有信心查清災情並妥善賑濟？”
“兒臣願承擔此任。
然賑災需國庫撥付資金。”
韓王安眉頭微蹙，轉念一想：賑災豈能讓韓非自掏腰包？其私財也必然不足……
但聯想到自己的壽宴，韓王安便不太願撥款過多——先前朝議壽宴之時，他為顧及顏麵與排場，已撥付五千金予韓宇籌備。
如今再向韓非撥款，如同自掏積蓄，實在令他不悅：“老九，國庫近來空虛，前些時日方撥十萬軍餉。”
“眼下又需籌辦壽宴，倉廩儲糧亦不充裕，難以開倉放糧。
至多可撥一千金，你且先購糧救濟災民吧。”
韓非的表情瞬間凝固，他完全沒有預料到，在接手此事之後，韓王安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番話讓他內心震動，甚至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真的是一個君主應該說的話嗎？國內的百姓正因為 而備受煎熬，君主卻隻關心自己壽宴的排場與享樂。
並非要求取消壽宴，難道不能將規模縮小一些嗎？至於所謂的國庫匱乏，韓非根本不願相信——作為七國之一，在撥出十萬軍餉之後，國庫竟隻剩下六千金？
嬴宣所經營的玄鳥商會，僅靠售賣玄鳥酒就能獲利千金，而一國的國庫怎麽可能空虛到僅有六千金？然而，最令韓非難以接受的並非“空虛”
這一點。
而是韓王安對待壽宴與災情的態度！好吧，就算國庫確實沒有餘財，又說國庫儲糧不足……這一點韓非勉強可以接受。
那麽，從壽宴預算的五千金中撥出一千金，難道用四千金就無法舉辦壽宴了嗎？一千金所能購得的糧食，與兩千金所能購得的糧食，對於南陽和負黍兩地的百姓而言，意義截然不同。
韓非隻能低下頭，不讓韓王安察覺他神色的變化。
此刻，韓非終於明白了嬴宣為何會如此直接地找到他。
因為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意識到，韓國或許真的沒有希望了。
朝廷之中文武對立，姬無夜手握大權、恣意妄為，張開地籠絡文臣，而君主更是將個人享樂置於百姓福祉之上。
這樣的國家，還有什麽挽救的可能？
韓非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拋開這些雜念。
眼下不該想這些，應當專注於賑濟災民。
思慮過多，遠不如實際多救助一人來得重要。
偏廳之內，嬴宣感到越發滿意。
沒想到韓王安竟意外地助推了一把。
不過，韓非此時的絕望還不夠徹底。
等到韓非對家國的失望積累到一定程度，他便會徹底離開韓國，前往秦國，為萬世立法奠定基礎。
嬴宣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紅蓮同樣心係百姓，仗著偏廳與正殿相隔甚遠，低聲抱怨道：“真是的，父王也太吝嗇了，不就是多撥些錢財嘛，這都不願意。”
“你父王考慮得可不少。
按照平常市價，一千金足以購買四萬斛糧食。”
“你父王也清楚，在這民以食為天的戰亂年代，誰去賑濟災民，誰就能贏得南陽、負黍的民心。
但如果隻有四萬斛糧食，則僅能勉強維持災民生計。”
“畢竟糧食長途運輸，途中損耗必然不少。”
“所以你父王隻給韓非一千金，就是為了讓災民勉強餬口，同時避免讓韓非過於得民心。”
“啊！父王這也……太過分了！”
經嬴宣這一點明，紅蓮頓時氣憤不已，哪有這樣的君主，為了操控民心竟使出如此手段。
嬴宣微笑著看向紅蓮，還有關鍵的一點他未說出口——那就是姬無夜麾下的翡翠虎早已大量囤積糧食，抬高了整個韓國的糧價。
平常一斛糧食十二銖，如今可能漲到九十六銖一斛，甚至過幾天賣到兩金一斛的天價也不無可能。
而嬴宣早在最初就預見到了這一局麵，讓玄鳥商會在韓國各地的分號提前一個月大量收購糧食。
這一次，他準備給韓王安送上一份“大禮”。
（嬴宣以韓王安此刻心情不佳為由，徑直離開了韓王宮，紅蓮也未加挽留。
因為嬴宣之前所用的藉口是韓太子遭百越凶徒殺害，前來慰問。
如今韓王安情緒低落，若再去火上澆油，提及嫡長子身亡之事，顯然不妥。
因此紅蓮並未多言，默默將嬴宣送出宮外。
隻是嬴宣沒想到，他前腳剛回到秦國使館，後腳紅蓮就跟了過來，而且雙眼通紅，似乎悄悄哭過一場，神情憔悴黯淡，與之前在宮中見到的活潑靈動判若兩人。
嬴宣頗感意外，隻好先請她進入客廳。
焰靈姬此時也在場，好奇地打量著紅蓮。
雖然上次在使館院中，焰靈姬曾遠遠望見嬴宣指導紅蓮練習聖靈劍法的情景，但兩人麵對麵相處，這還是第一次。
紅蓮似乎仍沉浸在悲傷中，甚至沒有好奇為何會有一位絕色女子與嬴宣一同待在秦國使館內。
待紅蓮情緒稍緩，嬴宣才開口問道：“你這是怎麽了？是因為糧災的事和你父王爭執了嗎？他還責罵你了？”
嬴宣隻能想到這個原因，否則紅蓮不至於眼眶紅腫成這樣——這位在王宮中可是無人敢惹的小霸王。
有時還能聽到宮女們私下議論，稱她為任性公主，足見她在宮廷中是多麽嬌慣。
即便是手握重權的明珠與胡 ，也不願輕易招惹紅蓮，畢竟她是韓王安最為寵愛的 。
能讓紅蓮如此難過的，大概隻有被韓王安責罵了，所以嬴宣才會這樣問。
“不是那樣……”
紅蓮的聲音變得低啞，失去了往日百靈鳥般的清脆：“也可以說是吧，總之，情況很複雜……”
在紅蓮帶著哽咽、斷斷續續的敘述中，嬴宣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簡單來說……嬴宣離開王宮後，紅蓮因為賑災的事回去見韓王安，不料在書房外偶然聽見韓王安與四公子韓宇的交談。
韓宇提議將紅蓮許配給姬無夜，以此鞏固朝廷與將軍的關係，也能讓姬無夜更加效忠韓 室，從而對抗強大的秦國。
他還建議，如果直接撥給韓非一千金，用於一次性購買市麵上的糧食，並全部運往南陽，途中損耗會很大。
不如分批調撥，每次幾百金，讓糧食陸續運送，這樣可以減少損失。
在古代，尤其是戰亂時期，運送糧草規模很大，走水路還好，隻要不遇暴雨就不易黴變。
若走陸路，首先馬匹負重有限，每日行進不超過五十裏。
馬匹和隨行護衛都需要消耗糧草，還要考慮黴爛、短缺、遺失等問題。
這兩件事讓 的紅蓮氣得不行，要她嫁給姬無夜還不如去死！再說，分批給韓非撥款，怎麽能一次性買足糧食？即便久居深宮，紅蓮也明白分次購糧價格會有波動。
災情一起，糧價必漲，還分批給錢，這分明是故意為難韓非。
韓宇的這些建議，簡直是要紅蓮和韓非的命。
紅蓮強壓怒火，等韓宇離開才走進書房，結果可想而知——滿腔怒氣的紅蓮遇見心情不佳的韓王安，兩人大吵一架，韓王安把紅蓮狠狠訓斥了一頓。
韓王安說，婚姻自古由父母做主，哪有女子自己說不嫁就不嫁的道理。
韓王安原本有意撮合紅蓮與嬴宣，可近來得知嬴宣與同來的秦女焰靈姬關係親近，幾乎沒來找過紅蓮。
他的想法便改變了。
至於賑災一事，韓王安更斥責紅蓮不懂國事艱難，隻知救濟有何用，年年賑災，國庫早晚會被掏空。
還說以往太過溺愛，致使紅蓮不諳世事，罰她禁足三月，反省己過。
所以紅蓮才會如此傷心，一向疼愛她的父王竟這樣斥責她，心裏委屈極了。
紅蓮當然不會乖乖聽話閉門思過，索性直接跑了出來。
宮外守衛還未接到韓王安的命令，便放她出宮。
這次禁足也就沒關住她。
紅蓮出來後想去找韓非，卻聽司寇府下人說，韓非出宮後直奔南陽，連府邸都沒回。
於是隻好來找嬴宣——這是除了韓非之外，她唯一能想到的人了。
嬴宣聽完紅蓮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敘述，也有些 ，沒想到韓王安處事如此輕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