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之地,於韓王安而言,恰是一片血雨腥風、奠定王業之功土,若無百越,其亦難登大位。
韓非察知韓王安極為不悅,進而解釋道:“父王,且容兒臣細細道來。”
“往昔百越之民,自敗於我國後,未能盡數攜歸,遂淪為楚國之奴,備受壓榨。”
一百一十三
“列國向來輕視楚國的行徑,父王此刻接納這些流民,恰能彰顯我寒國的寬厚仁心。”
姬無夜當即嗤笑一聲:“嗬,九公子說得倒是輕巧。
為了這些奴隸,竟要得罪楚國,豈非因小失大?”
“將軍此言謬矣。”
韓非神色平靜地搖頭,彷彿早有準備:“我們收容百越遺民,亦是出於長遠考慮。”
“當今天下七雄並立,戰亂頻仍,無人能預料何時會與何國兵戎相見。
倘若將來與楚國開戰,此時施恩,便可贏得百越民心。”
“如今在楚境淪為奴仆的百越人,數目不下十萬。
一旦戰事爆發,這些身處楚地的百越人若起事響應,於我寒國而言,豈非大增勝算?”
血衣侯此時亦幽幽開口,嗓音柔滑卻帶著幾分詭譎:“哦?百越不過是昔日敗軍,能有多大能耐?九公子是否過於抬舉他們了?”
韓非心頭一凜。
血衣侯雖隻淡淡發問,卻有一股陰寒氣息撲麵而來。
幸而他體內有逆鱗劍殘留的黑氣隱隱相抗,方能麵色如常:“侯爺說笑了。
即便是敗軍之眾,十萬之數在楚國內部攪動風雲,亦不可小覷。”
“再退一步說,如今百越民心所向乃是父王,而非韓非。
即便楚國不滿,父王也可將此事推於兒臣身上,於父王聲威並無損害。”
韓非暗忖,這批難民能順利入城,背後必有姬無夜的操縱。
但他亦留了後手——若難民生亂,他聯合張開地、張良,總有辦法追查到姬無夜頭上。
韓非一番陳述條理分明,韓王安竟尋不出半點駁斥之處。
他麵皮抽動幾下,終是憤然拂袖:“哼,巧言令色,先斬後奏!罷了,且尋一處地方將那些百越難民安置下來,暫且容身。”
“至於韓非你,必須嚴加管束。
倘若生出事端,寡人唯你是問!”
“兒臣代百越難民,謝父王仁德。”
韓非躬身一禮,暫將此事按下。
姬無夜、血衣侯與韓宇暗中交換眼神,皆露出得色。
他們故意放難民入城,等的便是韓王安這句話。
一旦出事,便問責韓非。
而他們心知肚明——這些百越難民,必定會生出亂子。
姬無夜早已遣了二十餘名夜幕高手混入難民之中,伺機煽風 。
正當韓王宮前為百越難民之事爭執不休之際,嬴宣卻再次踏入了紫蘭宣。
清晨的紫蘭宣格外幽靜,閉門歇業,往日徹夜長明的燭火也已熄滅,透著一種寧謐深遠的氛圍。
嬴宣的突然到訪令紫女有些意外。
此時韓非正在宮中,這位嬴宣公子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公子來得不巧,此刻姑娘們尚在歇息,恐要怠慢公子了。”
嬴宣並不在意:“我來尋弄玉姑娘。”
上回他與胡夫人同來,方想起弄玉之事。
昨日受韓非之邀已是夜晚,他身為大秦公子,若深夜攜弄玉前往前任左司馬府拜訪,終究不妥。
此次前來,便是想趁清晨人少,直接帶弄玉去見胡夫人,讓這對母女相認。
但紫女並不知弄玉身世,亦不明嬴宣來意。
她隻知弄玉是自幼收養的孤女,多年相伴,情同姐妹。
這些年在紫女 下,弄玉習得一身刺殺技藝,雖不及頂尖高手,卻也足以行走江湖。
紫女本已打算讓弄玉加入流沙,成為一員。
如今這位連韓非、衛莊皆深感忌憚的嬴宣忽然來找弄玉,紫女心中不免泛起幾分猶疑。
她紫眸微斂,婉言道:“這恐怕不便,弄玉她……”
“姐姐,這麽早便有客人來了麽?”
紫女推拒之語未畢,一道如清泉流鶯般悅耳的嗓音自樓上傳來。
一位氣質清雅的少女正倚著欄杆向下望來。
嬴宣聞聲抬頭。
隻見那少女身著紫紅長裙,外罩一襲略寬大的金黃紗衫,腰前垂落兩條橙粉緞帶,顯得素淨雅緻。
長發垂腰,眸光沉靜時若秋水含情,頗有小家碧玉的溫婉風致。
她頸間佩著一串翠玉柳葉嵌白玉珠項鏈,肩覆金色絲網護甲,又在嫻靜中透出幾分英氣,別具韻致。
嬴宣認得,這正是胡夫人的外甥女,紫蘭宣的首席琴姬。
“紫女姑娘今日似乎運氣欠佳,本想找個托詞,卻不料正主自己現身,這下可不好圓場了。”
縱然紫女素來機敏從容,此刻也難免麵露窘色。
那種說到一半便被當麵揭穿的侷促,令她慣有的神秘優雅也難以維持。
她嘴角微動,語氣略顯生硬:“這個……弄玉這丫頭平日不會起這麽早,我便以為她還未醒。”
“原來是這樣。”
嬴宣見狀也不便再多言,免得對方更加難堪,於是自然地轉開話頭:“如此說來,紫女姑娘該是紫蘭宣裏起身最早的人了。”
“雖知姑娘打理紫蘭宣頗為辛勞,但仍盼你能多歇息片刻。
若是累倒了,這兒上下可就失了主心骨。”
紫女聞言一怔,未料這般關懷之語竟會出自嬴宣之口。
即便是韓非、衛莊等人,又何曾留意過她每日淺眠少休的境況?為了紫蘭宣與流沙諸事,她終日忙碌:應對往來賓客,維係朝堂關係,梳理各方情報,分析整理後供流沙行動參詳。
而韓非、張良、衛莊取得情報後便各自行事,無人問過她是否疲累,彷彿一切理所當然。
她的休憩時分已被壓至極處,每日僅能小憩兩個時辰,便需起身處理事務、修習功夫、整頓樓中瑣事,可謂奔波不休。
心底悄然掠過一絲暖意,往日令她戒備的嬴宣,此刻看來竟順眼了許多:“多謝公子關心,我會斟酌休息的。”
嬴宣卻搖頭,顯然並不相信:“紫蘭宣這等地方最易匯集訊息,諸多情報皆需姑娘親自處置,哪有多少空閑。
今日所得訊息,難道能留待明日再理?恐怕不能。
其實可讓弄玉相助一二,她早已不是需人時時照看的孩子,足以分擔事務。”
“不過此刻,我需先帶弄玉前往一處,晚些再送她回來。”
紫女心情複雜。
一方麵,嬴宣所言在理,弄玉的聰慧她亦深知,隻是總覺讓其涉足這些還為時過早;且對方確是出於關心,她難以反駁。
另一方麵,嬴宣今日分明為弄玉而來,究竟所為何事,她實在不解。
於是她抬手向樓上示意,喚弄玉下來。
弄玉雖有些困惑——紫女姐姐不是與這位客人相談甚歡麽?為何突然喚她?但她向來聽從紫女,便輕提裙裾,自樓梯緩緩而下,來到二人麵前。
“弄玉,這位是嬴宣公子。”
“公子,弄玉已在此。
不知你一早來紫蘭宣尋她,究竟有何要事?”
紫女將弄玉喚至身邊,目光中帶著幾分警惕地看向嬴宣,猶如護雛一般。
她與弄玉情同姐妹,自然想護其周全。
“見過嬴宣公子。”
弄玉斂衽一禮。
對嬴宣之名她早有耳聞,卻未曾得見。
隻因這位公子每次前來皆停留不久,與韓非交談後便離去,故一直未能謀麵。
嬴宣注意到紫女防備的神色,心下無奈:自己難道如此可疑,竟讓她這般警惕?“弄玉姑娘,今日前來,實是受人所托。”
“欲助你尋得生母,使你二人重逢團圓。”
“什麽!”
“公子此話當真?”
紫女與弄玉同時驚呼。
她們的驚訝情有可原:紫蘭宣訊息靈通,新鄭城內大小動靜,除王宮、將軍府、相府等重地及少數密所外,紫女大多能知悉一二。
即便如此,她也未曾尋得關於弄玉生母的任何線索,甚至多次尋訪韓國其他城邑,亦毫無所獲。
多年尋覓皆無果,兩人幾乎已要放棄,隻覺如大海撈針,希望渺茫。
而今嬴宣忽然出現,竟稱已找到弄玉的母親,可使母女團聚——這教她們如何不驚?
弄玉眼眶霎時泛紅,急急上前一步,甚至顧不得自幼習得的禮儀,伸手握住嬴宣的手臂:“嬴宣公子!此話當真?您……您真能帶我去見母親?”
紫女在短暫震驚後亦迅速冷靜下來:“嬴宣公子,你果真知曉弄玉的母親是誰?”
此事非同小可,玩笑不得。
然而紫女心底,仍隱隱生出一絲期盼。
她清楚嬴宣如此安排,世間眾人通常不會傳遞虛假情報。
或許 已被嬴宣掌握,他才會徑直前往紫蘭宣。
嬴宣先是輕撫弄玉的手背,示意她不必緊握自己,又向紫女投去安撫的目光,表明確實已尋得線索。
弄玉這才驚醒般收回手,麵色微紅:“實在……實在失禮了!嬴宣公子,我方纔聽聞此事,一時情急失態了。”
言罷欠身一禮,隨即抬起眼眸凝視嬴宣,盼他給出解釋。
為令紫女與弄玉寬心,嬴宣虛實參半地敘述起來:“方纔我曾提,乃是受人所托。
此人紫女你也相識,正是胡 。”
“胡 前次來紫蘭宣時,偶然留意到弄玉。
事後告知我,弄玉腰間所佩的火雨瑪瑙,原出自昔年百越之地的火雨山莊。”
“而胡 與其姊,乃是當年火雨山莊遭劫後唯二的倖存之人。
其姊胡夫人身上,亦佩有同樣一枚火雨瑪瑙。”
“彼時胡 細看之下,覺弄玉容貌與其姊有七分相似,極可能便是她失散多年的甥女。”
“胡 曾助張良獲任司徒之職,也算還我一份人情,韓兄亦因此略遜一籌。
故我應承胡 ,帶弄玉去見胡夫人,令母女得以重逢。”
“我可確信,胡夫人便是弄玉的生母。”
弄玉以手掩唇,目光惶惑地在紫女與嬴宣之間遊移,心緒紛亂,不知如何應對。
倒是紫女沉靜如常,聽罷抓住關鍵:“火雨瑪瑙?你是說,胡夫人也有一塊與弄玉相同的瑪瑙?”
“若果真如此,那弄玉或許真是……”
紫女輕握弄玉的手:“弄玉,這些年來你始終期盼尋得母親,此番可願前去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