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聲線柔媚動人,宛如春風吹拂,又似幼貓輕撓心尖,隻言片語間便足以撩動心絃。
“既來了,便先坐下飲茶吧。
我讓轉魂去送竹簡。”
嬴宣請黑衣人入座,將竹簡交給悄然現身的轉魂。
待其離去後,方看向來人。
黑衣人在嬴宣麵前並未遮掩,順從地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絕豔容顏。
其貌若三月桃花,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連嬴宣也不由片刻失神。
若有人說這是妲己再世,他或許也會相信。
此女姿容極媚,一顰一笑皆能牽動人心。
她梳著宮妃發式,兩側劉海整齊垂落,遮住眼角,額前一點紅色絲絛更襯肌膚白皙。
一對纖薄的金魚耳墜輕搖,添了幾分典雅。
嬴宣不禁讚歎:“胡 ,多日不見,你愈發動人了。”
這位黃昏來客,正是胡 。
她本是百越之地火雨山莊莊主、著名瑪瑙商火雨公的次女。
百越為韓國所滅後,她因容貌出眾被帶入韓宮,受封胡 ,長居宮中。
然而韓國上下無人知曉,十年前嬴宣曾暗中離開鹹陽,潛入新鄭。
因此對新鄭,嬴宣並非初次到來。
當時的胡 因火雨山莊遭劫、生父被斷發三狼殺害而悲痛不已,前途未卜。
正當她彷徨無助之際,嬴宣出現在她麵前,將名震天下的掩日劍交予她,邀她加入羅網。
胡 起初不解嬴宣為何突然尋來。
為使其信服,嬴宣將胡 滿門被害的 盡數告知:這一切皆是韓國左司馬劉意所為。
當年韓國攻打百越曆時三載,負責火雨山莊一帶的正是左司馬劉意與右司馬李開。
火雨山莊以出產鮮紅色火雨瑪瑙聞名,火雨公藉此積累巨額財富,並與中原七國結交。
左司馬劉意貪圖其財,勾結百越凶徒斷發三狼,夜襲山莊,釀成 案。
胡未曾料想,之後的生活竟會陷入這般境地。
僅僅由於那樣微小的緣故,她與家人便遭受瞭如此慘痛的變故。
淚水難以抑製地滑落。
彼時的嬴宣尚是四歲孩童的模樣,所能做的,唯有輕輕擁住胡,給予些許慰藉。
此後,胡決意為親人討回公道,因而應允加入羅網,並無半分猶豫地與嬴宣立下了誓約。
誓約既成,嬴宣對胡亦感滿意與信任,將聖靈劍法傳授於她,更以一千一百點數為她換取了一枚易丹,以及用以保全自身、迷惑韓王安的。
他令她成為羅網新一代的掩日,位列天字一等,潛藏於韓王宮之中。
她每月需向羅網稟報寒國朝堂的諸般動向,這枚棋子,實則是嬴宣提前十載便埋入寒國的一著暗棋。
胡更藉此機會,於仇敵劉意家中將其,並憑借羅網所獲訊息,尋得當年斷發三狼中倖存的兀鷲,將其誅殺。
聽得嬴宣稱讚自己的容貌,胡唇角不由微微揚起。
那點綴著櫻粉色的眼影之下,一雙宛若黑曜石般的明眸始終凝視著嬴宣:“一別十年,公子亦是愈發……俊朗,奴家還當公子早已將我忘卻。”
“此番前來,自當悉心妝扮,以免被公子徹底遺落於記憶之外。”
她始終銘記,當年身處全然陌生的寒國,正逢迷茫混亂之時,那個突然出現、擁住自己、讓她尋得依靠得以放聲哭泣的小小身影。
如今雖已長大成人,胡心中那份感觸卻未曾淡去。
“咳,你說笑了。
胡這般絕色,即便是我,亦是見之難忘。
除非目不能視、耳不能聞,否則怎會遺忘。”
嬴宣未料胡會如此言語,那嫵媚聲線中竟似藏著一縷幽怨,隻得轉而問道:“你暗中傳信,言有要事需當麵稟報,不知是何訊息?”
此次胡前來,並非嬴宣召見,而是她主動告知有所獲,欲親來相告。
胡確有其事:“今日午間,奴家自韓王安處聽聞,他召見了韓太子、韓宇與韓非三人,商議紅蓮公主的婚事。”
“聽他言談間的意思,似在抱怨韓太子欠缺大局之念,而韓宇與其見解相近,皆有意將紅蓮公主許予公子。
然九公子韓非卻有勸阻之意,彷彿不願將紅蓮公主視作交易之物。”
“奴家觀公子此次出使寒國,武燧演兵、玄鳥商會的賬目稅賦,應非全部圖謀,背後必有更深遠的籌劃。
故特來稟報公子,需提防韓王安的手段。”
嬴宣心下明瞭,他早已察覺韓王安的意圖,其時常尋機製造他與紅蓮相處的機會:“此事我亦有所覺察。
近來韓王安常借商議秦韓事務之名邀我相見,實則多是讓紅蓮前來相伴,以此增進相處之時。
不愧為能登王位之人,心思深沉。”
“但你無需憂慮,公子我尚未至那般容易中計的地步。
此行前來寒國欲辦之事,我一件都不會遺漏。”
胡那經紋筆細致描畫的淺眉輕輕一挑:“如此便好,倒是奴家多慮了。
公子既能十載不來尋我,單憑紅蓮那般年歲的姑娘,確難動搖公子的心意。”
嬴宣心中微動,這位佳人言語間的幽怨之意似乎愈發明顯了……“隻盼公子達成此行的目的後,能攜奴家離開此地,容奴家直接為公子效力。
奴家已疲於應付韓王安,時常需虛與委蛇。
縱有公子所賜的奇異,每次皆能矇混過關,亦覺煩擾不堪。”
“奴家能有今日的武藝與見識,全賴公子所賜。
自十年前公子施以援手以來,奴家生是公子手中的利刃,死亦是公子的魂靈。
絕不容韓王安 公子之物分毫。
懇請……公子成全。”
言畢,胡盈盈下拜,其意至誠。
這,方是胡此行的真正目的。
所謂稟報韓王安以紅蓮設局之事,不過次要。
胡心中明瞭,以眼前這位公子洞察世事的眼力,無需她稟報,亦能看破韓王安的計謀。
她藉此緣由主動前來秦國使館,實為請求嬴宣帶她離開寒國——她已厭倦那大腹便便的韓王安,唯願追隨嬴宣左右。
十年前,家園傾覆,自身被韓士持械脅迫至新鄭,孤苦無依之際,是嬴宣賦予她力量,使她得以自保並複仇。
十年後,再見嬴宣,當年孩童已然長成,雖外貌成熟許多,但那智珠在握、謀算七國的氣度卻未曾稍減,反更勝往昔。
令胡尤為傾心,與其同韓王安虛與委蛇,不若陪伴嬴宣身側,投身那謀劃天下的波瀾壯闊之中。
嬴宣清楚胡 這些年的付出確實艱辛:“確實讓你受累了,要替我在寒國境內打點如此多的事務。”
“每月傳遞來的訊息,我都吩咐羅網仔細歸檔,呈遞父王以供定奪。”
“尤其魏國大梁的水道改造計劃,你能推動韓王安去落實,功勞顯著。”
實際上,這正是嬴宣將胡 留下的主要考量。
他需要有人能左右韓王安的決策,從而為實現日後對魏國水係的謀劃鋪路。
在這方麵,胡 可謂助益良多。
鑒於秦國的背景——昔日秦國曾重創魏國的魏武卒,若直接提議協助大梁修整水利,必引魏國警覺。
但借胡 之手迂迴行事,通過韓王安與魏國交涉,魏國便不易生疑。
畢竟韓魏兩國同出一脈,素有淵源,且寒國在水利建設方麵聲名遠揚,昔日的鄭國渠便是一例,硬是為秦國澆灌出一片豐饒糧倉。
“胡 不必憂慮,此番我再度來到新鄭,此後世間便再無寒國都城新鄭,唯有秦土之下的新鄭。”
“公子!”
胡 心思靈敏,一聽便明白話中深意,知曉秦國已按捺不住,即將對寒國采取致命行動。
一旦秦滅韓,她便可自然脫離韓王宮,徹底投身嬴宣麾下,這怎能不令她欣喜。
嬴宣輕輕擺手,讓胡 暫且平複心緒,待事成之後再慶賀也不遲:“不過今 既已前來,正好隨我去一趟紫蘭宣。”
“幫我一個忙。
此刻張良應當已攜其祖父張開地與韓非設下 ,我也需你相助,讓韓非與我訂下一約。”
“是,奴家全聽公子安排。”
胡 此時內心舒暢快慰,無論嬴宣有何吩咐,她皆垂首含笑應允。
能為這位給予她倚靠的公子效力,她縱萬死亦不辭。
(嬴宣毫無遮掩,徑直登上胡 停靠在鄰街的華貴馬車。
駕車夫與車內隨侍的兩名少女,皆為羅網所屬,絕無向韓王安走漏風聲之可能。
抵達紫蘭宣後,一行人特意由側門進入後院。
作為寒國新鄭城內首屈一指的風月之地,紫蘭宣自有周全安排,常有不便正門入內的貴客先至後院,再轉往其他廂房。
後院亦有小廝等候引導,每當有賓客下車,還會讓其他不宜露麵的客人稍候,確保彼此不照麵。
或許是紫蘭宣仆役,又或是紫女另有眼線,嬴宣與胡 剛在後院下車,紫女便已上前相迎:“真是貴客臨門,歡迎二位光臨紫蘭宣。”
紫女麵色如常,心下卻頗感詫異:胡 怎會與嬴宣一同前來?這組合著實罕見。
觀二人神態,此來紫蘭宣似另有所圖。
胡 在外人麵前已褪去黑色鬥篷,一身宮裝長裙,明媚照人。
且一改先前在秦使館的恭謹姿態,顯露出雍容氣度,不教旁人察覺她與嬴宣有從屬關係。
“紫女姑娘,上次倉促到訪,多有失禮。
此次特備三壇上品玄鳥酒,聊表歉意。”
嬴宣命羅網車夫取酒交給紫女身後侍女。
紫女頓時笑逐顏開,她深知上品玄鳥酒的價值:“那紫女便謝過嬴宣公子了。
不知公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我尋韓兄。
上次與他所言,他想必已思量多時,今日我來聽聽他的答複。”
嬴宣直言不諱,反令紫女麵露難色:“這……恐怕有些不巧。
韓非他正接待一位貴客商議要事,或許……”
嬴宣抬手止住紫女話語:“我知曉,是張開地。
此番我正想與他們一同商議些事情。”
“此處便是紫蘭宣?韓非那小子常來之地,想必頗多趣味。”
胡 在一旁幫腔,更增紫女壓力。
此言分明是衝著韓非而來,讓她再無推托餘地。
嬴宣的強硬,胡 的附和,令紫女實在無法回絕,隻得引二人前往韓非所在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