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次見到紫女，嬴宣忽想起一事——紫蘭宣中的弄玉。
這姑娘被紫女收留，實則是胡 姐姐胡夫人之女。
嬴宣悄然瞥了胡 一眼，心道此事還是容後再議為宜。
隨著紫女叩門聲響，屋內韓非與張開地的交談也隨之停下。
一百零一
雙方已然完成了此番會麵的目標。
韓非將接手鬼兵劫餉案，事成之後，張開地須動用在文官集團中的影響力，推舉他擔任司寇一職。
然而，門外忽然出現的嬴宣與胡 卻令他們吃了一驚。
“見過公子宣、胡 。”
韓非拱手行禮，心中念頭飛轉，迅速思索著這兩人為何會一同來到紫蘭宣，又懷有何種意圖。
再次見到嬴宣，韓非隻覺心頭莫名一沉，彷彿一照麵便有種被壓製的感覺。
張開地與張良也隨後見禮。
紫女悄然退出了房間，留下眾人在室內商談。
胡 察覺對麵三人投來的好奇目光，以袖掩唇，輕輕一笑：“諸位不必掛慮，本宮今日出宮聽戲，恰好在戲園遇見了嬴宣公子。”
“聽嬴宣公子說九公子也在此處，一時好奇，便跟來瞧瞧。
諸位不必因本宮在場而拘束，男子相聚的場合，本宮明白的，絕不會對外多言。”
胡 神色從容，徑自落座，麵上帶著淺笑。
韓非聽了，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頭；張良也略感不自在，總覺得胡 話中似有深意，彷彿暗示他們在此進行什麽不可告人之事。
張開地更是老臉漲紅！他本就擔心來這種地方被人認出，誰知竟真被人點破！這張老臉該往哪兒擱？隻盼胡 真能如她所說守口如瓶，否則明日新鄭城中若傳出“張相國紫蘭宣 ”
之類的傳聞，恐怕足以讓他羞得一個月不敢上朝。
“韓兄，又見麵了。
我與胡 在戲園相談甚歡，實在拗不過她的好奇，便將她帶來了，韓兄不會介意吧？”
嬴宣也向韓非打了招呼。
但這番說辭，卻讓韓非越聽越覺得古怪。
胡 再怎麽說也是他父王的妃子，竟與你這位秦國公子相談甚歡？你還拗不過她的好奇？“拗不過”
這個詞用在胡 身上，怎麽聽都讓人覺得韓王頭頂似乎多了點什麽……
最後，嬴宣帶著他父王的妃子來到紫蘭宣——紫蘭宣這地方本就引人遐想。
韓非稍一細想，便覺得處處透著不對勁，卻又無法直言。
嬴宣並未察覺韓非心中已掀起波瀾，徑直說明來意：“韓兄，此來想必已與張相國達成約定了吧？”
“ 鬼兵劫餉案，你便可出任司寇。
不如我們也訂個協議如何？”
韓非與張開地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愕。
他們剛剛才敲定此事，嬴宣為何能立刻知曉？即便他安排了眼線，也不該如此迅速就掌握了一分鍾前的密談內容吧。
（嬴宣掃過韓非與張開地的神情：“二位不必如此驚訝。
韓兄所著《五蠹》一書，我也曾拜讀。”
“書中已將韓兄對法家的見解闡明於世。
韓兄若想踏入朝堂並推行自己的主張，執掌刑律的司寇之職無疑是上佳之選。”
“況且司寇一職向來由張相門生南宮錯擔任，可惜他死於鬼兵劫餉案的‘鬼兵索命’。
如此一來，張相自然有權決定由誰接任這空缺之位。”
“而張相又正為鬼兵劫餉案所困，若不能破案，便難逃失職之責。”
“如此推想，我得出二位之間的協議，也就不足為奇了吧？”
韓非與張開地暗自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稍稍落下。
嬴宣這一解釋，讓他們放鬆了些許。
但隨即，二人又因警惕而再度繃緊了心絃。
若是有內線告密，他們反倒不會如此緊張。
身處他們這樣的位置，手下被安插眼線早已是常事，隻要找出眼線、避免讓其接觸核心機密，便能規避大多風險。
然而嬴宣竟是憑借自身的洞察與格局，直接推斷出了韓非的目標，這就令人心驚了。
如此敏銳的政治嗅覺，怎能不讓他們心生戒備？
尤其是張開地，深深看了嬴宣一眼。
原先以為姬無夜被他逼下車隻是某種江湖手段，如今看來，這位公子宣在廟堂之上也能遊刃有餘、翻雲覆雨！
韓非麵對嬴宣時，心中的壓力愈發沉重，不由抿了一口酒，試圖壓住隱隱的不安：“那麽公子宣想以什麽作為約定？”
“兩次機會。”
見韓非入局，嬴宣臉上浮現出一絲掌控全域性的悠然笑意：“韓兄可向我求助兩次。”
“隻要不是刺殺姬無夜、或助你直接登上韓王之位這般驚天動地之事，我都會為韓兄辦成。”
“不過，待韓兄第二次向我求助之後，便須答應我一件事——一件我曾向韓兄提過的事。”
韓非神色頓時變得微妙起來，悄悄瞥了張開地一眼，見張開地與張良同樣麵露困惑，心下稍安。
韓非心中明鏡一般，知曉嬴宣所提及的正是邀他前往秦國、以其畢生學識輔佐秦政之事！此事關乎未來大秦新律的奠定。
眼下他與張開地協作順暢，倘若此事被張開地知曉，雖可辯解，卻難免引發無謂的糾葛。
對於這類多餘的紛擾，韓非的念頭是盡可能避免。
韓非並無背棄家國之念，麵對嬴宣的再度邀約，他亦是心緒翻湧。
他學成歸國，本欲一展抱負，振興故土。
無奈國內局勢變幻莫測，難有他施展的空間，他必須首先掌握一定的權柄，方能實踐所學。
反觀秦國，卻早已關注到他，嬴宣更是兩度親自前來相邀，兩相對比之下，韓非腦海內瞬息間掠過無數思量。
他不由慨然為嬴宣斟滿一杯酒，將其遞至對方麵前。”好！盡管在下不解公子宣何以如此篤定，斷言我韓非必將有兩次向公子求助之時。
然而盛情難卻，韓非敬公子一盞。”
二人對飲盡杯中酒後，嬴宣再度開口：“如此說來，韓兄是應允了？”
“自然。
此等有利之事，韓某豈會拒絕。”
韓非將酒樽倒扣，示意已飲盡：“隻需在我危急之際，向公子宣求援一次便足矣。
如此，我既可得公子相助，又擁有了更廣闊的施展餘地。
隻要不行第二次求助，一切便都好說。”
“甚好。”
嬴宣麵露笑意，韓非既已步入他設下的局中，便再無脫身可能。”韓兄，你與張相的約定是偵破鬼兵劫餉案，便可穩坐司寇之位。
那麽，對於朝堂上的其他職位，韓兄可有意向？譬如子房——張相之孫，素以才思敏捷聞名，想來，亦能成為韓兄在朝堂上的一大助力吧？”
“哦？”
韓非不動聲色地與張良交換了一個眼神，二人皆不明嬴宣何以提及此事。
他們私下交情匪淺，但即便是張開地在來到紫蘭宣之前，亦不知韓非與張良有私交。
而嬴宣卻能如此瞭然。
韓非未透露更多資訊，隻是故作好奇：“不知公子宣何出此言？子房確是青年俊傑，但想來張相對其應已有安排。”
嬴宣豎起食指輕輕搖了搖：“韓兄需知，張家五代為相，皆循相似晉升之途。
張相所鋪之路，必是讓子房從基層小吏起步。
自小吏至主吏，再至九卿，進而升至五官中的司空、司馬、司徒、司士、司寇，最終及於相位。
步步晉升，重在穩健，然此漫長期間，恐難予韓兄太多助益。
倘若我能使子房直接出任五官中與韓兄司寇同級的司徒一職呢？韓兄、子房乃至張相，難道能不為之動心？”
嬴宣這番話彷彿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波瀾，令韓非與張良同時心神一震。
當下鬼兵劫餉案如此重大，韓非需破案並尋回軍餉方能位及司寇，嬴宣何以有這般自信，竟能直接助張良登上司徒之位？
張開地對這類朝堂議題最具發言權，他輕捋胡須道：“公子宣，此事恐不切實。
對於子房，老夫確已有所規劃。
驟然身居高位，恐於子房亦非益事。
況且五官要職，若無顯赫功績，絕非輕易可得。
司徒一職，掌管民事，負責郊祀，即便公子宣近日與王上多有往來，恐怕也難以如此輕巧地將子房推上此位。”
張開地言下之意清晰：司徒之職確屬關鍵，稍作誇張而言，且不提其負責郊祀之責，單是掌管寒國全境民生民事的官員，便已顯其分量。
此等職位，韓王安決不會輕易予人。
嬴宣示意張開地暫且勿急否定，先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一旁慵懶而坐的胡 ：“張相此言有誤。
此前我在新鄭戲坊偶遇胡 ，恰巧助她尋回一對耳墜，因而相識。
胡 曾言，這算是欠我一份人情。
經由與胡 交談，我方知她對姬無夜亦存不滿。
有胡 相助，加之我進言，自然能影響韓王。
在這朝堂之上，為韓兄、子房略盡綿力，幫此小忙。”
韓非與張良思維敏捷，聞聽此言，異口同聲道出一個名號：“夜幕四凶將之一，潮女妖。”
按常理，胡 與姬無夜本不應有矛盾衝突，故她對姬無夜不滿的緣由，很可能便是那位在韓王宮後宮中最得寵的潮女妖了。
胡 聞此名號，眼中光芒微閃：“九公子，還有這位張相之孫所言不差，正是姬無夜夜幕勢力中的潮女妖。
在韓王宮內，本宮可沒少受她‘關照’呢。”
因此眼下，若能給姬無夜那邊製造些麻煩，本宮倒是很樂意助張相的後人一臂之力。”
這番話完全是胡 臨時編造的，嬴宣早已計劃好要與韓非約定兩次求助，以便將他引往秦國。
此番帶胡 前來，正是為了直接讓韓非用掉第一次求助機會。
胡 自然要配合嬴宣，於是說出了這番看似毫無破綻的言辭。
說到底，胡 根本不在意潮女妖是否壓製她。
在她看來，天下遲早會被嬴宣一統，那僅能短暫掌控的韓庭權柄，實際並無太大意義。
甚至可以說，潮女妖吸引了韓王安大半注意，讓胡 每月少見到韓王安幾次，她心中反而暗自慶幸。
現編出這樣一段說辭，用來哄騙對宮內實情不知詳情的韓非與張良，還是綽綽有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