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正是嬴宣未曾像收服玄翦那樣直接招攬韓非的原因。
玄翦當初有所求,故能憑借平等契約與忠誠之約歸順。
韓非卻不同。
他亦有所求,但所求乃是韓國強盛足以抗衡秦國。
這樣的願望,嬴宣絕無可能應允,因而隻得另設棋局,讓韓非自行抉擇。
經嬴宣一番剖析,焰靈姬方領悟其中謀劃,不禁唇角微彎:“原來如此。
公子先施以援手,再令他陷入絕境,真是……心思深沉呢。
讓人無論如何抉擇,皆入歧途。”
感受著肩頭那柔若無骨的按壓,嬴宣為自己辯白:“莫要胡言,這分明是光明正大之謀。
無論怎樣,韓非皆須入局。”
“反倒該謝我纔是。
若非如此,他怕是要耗費更多心力才能尋得軍餉下落。”
“況且入局之後,他尚存一線挽救韓國的希望;若不入,便隻能眼睜睜看著韓國墜入深淵。”
焰靈姬忍俊不禁,罥煙眉輕輕揚起,透出歡欣:“公子這般一臉認真說笑的模樣,當真有趣得緊。”
“這並非說笑。”
言至此,嬴宣話音稍頓,右手向左肩探去,輕輕握住焰靈姬的手:“也唯有對你,我才願說得這般詳盡。”
“換作旁人,我連答都不會答。”
焰靈姬頰邊泛起緋紅,被握住的左手微微欲縮,卻終究貪戀那份暖意未曾抽離:“就會說這些哄人的話。
若是欣蘭姐姐在此,你定然也會說與她聽。”
盡管心中滿是甜意,焰靈姬仍下意識口是心非。
女兒家在羞怯與欣喜交織時,總難坦率言明心意,反愛說些不相幹的言語。
嬴宣知曉這小女子的心思,聰明地轉而言道:“世間美好之物何其多。
立秋時分自對岸拂來的晚風,還有那笑起來足以攝人心魄的你。”
“皆是我所珍視的。”
“討厭……每次都用這般好聽的話岔開話題。”
焰靈姬麵頰紅暈愈深,停下揉肩的動作,轉身便向房間小步跑去。
行至樓梯之下,她卻回首望來,容顏緋紅,朝嬴宣綻出一抹極甜的笑意:“不過,我每次笑起來,當真能讓公子連性命都不顧麽?”
回眸一笑,百媚俱生,宛若春梅映雪,雙頰生輝似霞映清池,明眸流轉如月照寒江,令人心馳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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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王安邀我前去?”
嬴宣麵帶困惑地望著眼前的紅蓮。
這位韓國公主一大清早便現身於秦國使館之外。
侍衛礙於其公主身份,未加阻攔,許她進入館中庭院,卻未允其踏入館內建築。
等候多時,紅蓮終於見到醒來的嬴宣,隨即告知韓王安的邀約,稱有要事相商,請嬴宣入宮一敘。
嬴宣對此感到困惑,他與韓王安之間還有什麽可談的呢?難道韓王突然想通了,打算歸順秦國?不然為何毫無緣由地前來尋他?他將這疑問告訴紅蓮後,紅蓮同樣不明所以:“我也不清楚父王為何找你。”
“父王隻是今早見到我的後園,便讓我來請你。
他說若派別人來,怕惹你不悅。”
“但我就不同了,總不會讓你生氣吧。”
紅蓮說到這兒,略帶得意地揚了揚眉,彷彿在說自己比那些朝臣更有用處。
連她的父王也需倚仗她呢。
嬴宣不禁暗自好笑,這姑娘倒也有趣。
不過話說回來,如此純真活潑的少女,確實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可與肯定。
嬴宣隨即吩咐侍衛,日後紅蓮若再來,不必攔阻,並順便告知焰靈姬自己前往韓王宮一事。
焰靈姬那丫頭近來愈發像隻貓兒,貪睡得厲害,此刻仍未起身。
“紅蓮,你總不能白白替父王跑這一趟吧。”
登上紅蓮的馬車後,嬴宣隨口提起話頭。
紅蓮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絲迷茫:“什麽意思?”
“你看,我父王命我遠道而來出使韓國。
起初怕我不願,還將天問劍賜予我,以示並非讓我空手而歸。”
“但現在看來,是他多慮了。
此行韓國,我所遇之物比天問劍更令人覺得值得。”
嬴宣說這話時,目光仍落在紅蓮身上,惹得她心頭微羞。
恍惚間,她腦中又浮現出宴席上那間接的親密一幕。
紅蓮臉頰漸漸發熱,趕忙轉向一側,假裝欣賞車外景緻:“哦?是嗎?天問劍我也聽聞是當世第一名劍呢,還有什麽比它更好?”
“又是什麽讓你覺得不虛此行?”
嬴宣掌心一合一張,又一朵桃花悄然出現,他輕輕為紅蓮簪上:“我也不確定呢,或許是韓國最美的一位公主吧。”
感受到嬴宣的靠近,紅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察覺到發間的桃花,她羞澀地將一縷發絲捋到耳後:“哼,還算你會講話。”
語氣嬌憨,嘴角卻揚起一抹歡喜的弧度,顯然心中十分受用。
“好了,不提這個。
你這麽早來秦國使館邀我入宮見你父王,總該讓他賞你些什麽吧?”
紅蓮看似不經意地瞥了嬴宣一眼,觸及那溫和的目光與微笑,頓時感到心頭如小鹿亂撞。
心跳似乎快了些。
她也不知為何如此,以往與九哥韓非同乘時,從未有過這般心緒起伏。
可現在卻難以自控。
紅蓮不自覺地抬手輕撫方纔嬴宣為她戴上的桃花,感受著花瓣的柔軟,低聲喃喃:“好像……我亦不虛此行了……”
“不能再向父王討賞了。”
嬴宣露出會心的微笑。
他覺得不虛此行,是因遇見了比天問劍更珍貴的紅蓮。
而紅蓮也回應了一句“不虛此行”,其中深意便值得玩味了。
紅蓮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急忙轉過身來,不再看窗外,雙手連連擺動:“不是的!”
“嬴宣,我、我是說……我是來看朋友的!那日桃花樹下,我們不是結為友伴了嗎?”
“我幫父王不過是順帶,來見你這般投緣的朋友,纔是首要的。
對!正是如此!”
紅蓮起初說得猶豫,後來越發流暢,最後彷彿連自己都說服了,模樣十分可愛。
嬴宣幾乎笑出聲,好在及時忍住:“好好好,既然紅蓮你也覺得不虛此行,身為朋友,我亦不能毫無表示。”
“給,這是我曾用的腰間軟劍。
得了天問後便不再用它,今日贈與你,願友誼長存。”
“它伴在你身邊,便如我伴在你身邊一樣,守護著你。”
“守護……我。”
紅蓮怔怔望著那柄軟劍,心中觸動。
自她懂事以來,韓王安便忙於朝政平衡,最親近的韓非也遠遊求學。
再無人對她說過“守護”
二字。
一股暖流倏然湧上心間,溫暖了那顆長久孤寂的心。
“怎麽愣住了?若是不懂劍法,日後可常來使館,我教你便是。”
紅蓮被這話喚醒,連忙接過軟劍。
女子本就偏愛這類精巧兵器,她對這柄軟劍愛不釋手。
“嗯!那你可要說話算話,我一得空便來使館學劍。
宮裏教我武藝的師傅還誇我天賦極佳呢!”
紅蓮誇耀自己習武資質上佳,引得嬴宣暗自莞爾。
且不論紅蓮武學天賦究竟如何,單是宮中那些教導她武藝的師傅,便絕無可能對她嚴加管教、放手施為。
即便依照嬴宣所知的後事來看,紅蓮的武功也實在 。
乃至後來她化身赤練,令人印象深刻的亦是用毒與驅蛇之能,武學一道上似乎並未留下多少值得稱道之處。
不過嬴宣並未當麵說破,此刻若有閑暇,指點紅蓮一二倒也無妨。
二人言笑晏晏,一路行至韓王宮。
在韓王安的書房內,嬴宣再次見到了這位大腹便便的韓國君主。
“公子宣來了,快請入座。”
韓王安那雙細小的眼睛瞥過紅蓮與嬴宣之間頗為親近的距離,又掃了眼紅蓮發間那支桃花,臉上隨之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似是因何事而心緒頗佳。
未等嬴宣回應,紅蓮已搶先跑到韓王安對麵坐下,拍了拍身旁席位:“嬴宣,快來這兒坐。”
紅蓮這般作態,令韓王安笑容愈深。
嬴宣一時難以揣度韓王安究竟有何盤算,然則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任他有何心思,亦難對自己構成威脅。
遂從容落座於紅蓮身側,直麵韓王安。
“此番勞煩紅蓮請公子宣前來,寡人實有些難以開口。
然為著新鄭百姓,不得不向公子一問,有勞公子了。”
“想來這兩日,公子已聽聞鬼兵劫奪軍餉之事?”
嬴宣微怔,未料韓王安召他前來竟為此事。
這老翁莫不是被潮女妖的 物灌昏了頭?你大開國庫撥發軍餉至韓國前線,用意為何彼此心知肚明,無非是為安定軍心,以防範武遂方向的二十萬秦軍。
如今軍餉被劫,卻來詢問嬴宣?嬴宣幾乎要懷疑這位君主是否神智不清。
他固然知曉軍餉下落,亦曾將具體地點告知韓非,但這並不意味著他願相助韓王安。
嬴宣未透露任何訊息,隻冷淡回道:“略有聽聞。”
韓王安卻順勢接話:“公子既也聽說此事便好。
近日新鄭城內流傳,乃是昔日鄭國士卒冤魂作祟。
寡人憂慮百姓安危,故特向公子請教。”
“當年秦之武安君白起,平生曆經七十二戰未嚐敗績,堪稱絕世名將。
曾連克楚城五座,攻入郢都,迫使楚國遷都,自此楚國一蹶不振。
長平一戰,更是一舉殲滅趙軍四十五萬。”
“武安君有此赫赫戰功,在秦國這些年來,卻未聞有鬼兵為患之事。
不知秦國是否秘傳某種安魂之法,可消解亡魂怨氣?”
“寡人亦想藉此清除鬼兵,還新鄭百姓太平。”
聽聞這番言語,嬴宣麵頰不禁微抽。
果然為君者皆厚顏。
韓王安在此將白起大肆頌揚,卻隻提楚、趙損傷,其先祖時伊闕之戰被白起擊潰的韓魏二十四萬聯軍,怎不見他提及半分?
至於詢問安魂之法,更是荒謬。
且不論此等虛無縹緲之物是否真實存在,即便真有,他又何以要交給韓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