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嬴宣身影徹底消失於街巷，衛莊這才徐徐轉身，行至韓非麵前，以居高臨下之姿問道：“哦？你莫非認為，我的劍從不沾染鮮血？”
“非也。
隻因我認得此物。”
韓非將一隻木匣置於案上，撥動幾下機關，四道木栓從中彈出，露出了內裏一塊金色物質。
“此乃我在潛龍堂與紫女姑娘以物易物所得之寶。
匣中所盛，是一塊遇水即融的‘水消金’，亦是近日鬧得沸沸揚揚的鬼兵劫餉案之關鍵線索。”
“然而這水消金真正的主人，並非紫女姑娘。
因這木匣構造暗合縱橫之術，乃是鬼穀派的手筆。”
“當世鬼穀縱橫二位傳人，其中蓋聶任職於秦廷，擔任秦王政的首席劍術教師，此事天下皆知。
既然如此，這木匣出現在紫女姑娘手中……”
“便隻能令韓非聯想到，是出自衛莊兄你了。”
言罷，韓非將木匣向前輕輕一推：“天下寥寥，蒼生塗塗，諸子百家，唯我縱橫。”
“未曾料到，鬼穀派的一位傳人，竟隱居於這紫蘭宣內。”
“衛莊兄潛龍在淵，蟄伏韓國多年，想必亦是因這一代縱橫之爭吧？意欲對抗蓋聶所效力的秦國，故而願助韓國一臂之力。”
正因有此推斷，韓非才會如此果斷，徑直來到隔壁廂房尋見衛莊。
二人目標實則一致：皆欲鏟除韓國朝堂蛀蟲，從根本上強盛韓國，以抗衡強秦。
目標相同，誌趣相投，這無疑是天然的盟友。
韓非自然不會錯過此番契機：“鬼兵劫餉案若要了結，僅憑水消金仍不足夠……必須尋回那批失蹤的軍餉。
因此，望衛莊兄能助我一臂之力。”
一番言辭鋪墊，終究是為了請衛莊相助，或者說，邀其聯手。
衛莊神色未改，似未被韓非說動：“我已助你一次，予你水消金。”
“接下來，該是你向我證明，你值得我再度出手。
世人皆需展現其價值，不是麽？”
聞聽此言，韓非麵上浮現一抹無奈苦笑，神色間透出罕見的苦澀：“不瞞衛莊兄，自猜出紫蘭宣背後是衛莊兄後，我便打算先查得些許實證，再來拜會。”
“而非如眼下這般，倉促而至，毫無證明自身價值之事可陳。”
“然則，與秦國二公子嬴宣一番深談後，我的想法已然改變。
時機緊迫，不容再拖，故才即刻前來與衛莊兄會麵，還望衛莊兄見諒。”
“嬴宣……”
衛莊那始終平靜的神情，終於泛起波瀾，眼中掠過極為複雜的忌憚之色，不知掩藏著多少思緒：“他……與你說了些什麽？”
韓非敏銳地捕捉到衛莊神情的變化，心中暗記——看來衛莊亦與嬴宣相識，且其間有過一段他所不知的過往。
韓非並未點破，隻是將嬴宣所言轉述一遍：“正因如此，韓非才這般急切前來尋找衛莊兄。”
“嗬……時不我待麽。”
衛莊不再立於高處，而是默然坐下，陷入沉思。
他之所以選擇相助韓非，正是看中了韓非的才華，認為扶持韓非上位，乃是強盛韓國的最佳途徑。
若能如昔日韓相申不害那般變法圖強，或可使韓國擁有與秦國抗衡之力，從而直麵師兄蓋聶。
實則衛莊亦常感困惑：師尊鬼穀子為何將他派來韓國？此國勢弱，內鬥不休，局勢詭譎，令他頗感束手束腳。
眼下唯一可行之策，便是從韓非入手，逐步化解韓國朝堂之危局。
然而嬴宣之言不無道理：時間確已緊迫。
即便一切如韓非與衛莊所願，鏟除了姬無夜，又能如何？韓國再無從容發展的時機——大秦二十萬大軍已壓境武遂，虎視眈眈。
稍有變故，秦軍便可長驅直入，屆時韓國將再無喘息之機。
衛莊麵色漸沉，心中暗歎：嬴宣此人，果然隨年歲增長愈發難以應對。
僅憑一番話語，便令他選定的、未來可強韓的韓非心緒不寧，難以決斷。
不過衛莊對此並不意外：當年嬴宣寥寥數語，便已成功將師兄蓋聶引往秦國，甘願為其效力。
嬴宣的言辭策略，衛莊心中早已有所預見。
“那麽韓非，你接下來有何打算？是否考慮去秦國擔任相國一職？”
衛莊決定先作一番試探。
畢竟，相國之位在這世間罕有人能拒絕，更何況是當下最強之國——秦國的相國。
韓非輕輕搖頭：“衛莊兄，你心思不靜了。
若我真有此意，早就應下嬴宣的邀請，又何必專程來尋衛莊兄商議？”
“這般簡單的道理，衛莊兄不可能想不通。
隻能說，麵對嬴宣時，衛莊兄難以保持往日的冷靜。”
韓非其實也想多瞭解一些關於嬴宣的資訊。
唯有知己知彼，方能應對自如。
因此剛才衛莊神色微動時，他並未說破，而是選擇在此刻點明——若直接詢問，衛莊未必願意多說；但經過這一番鋪墊，衛莊應當不會再刻意隱瞞。
“嬴宣……”
衛莊眼中掠過一絲追憶：“韓非，你若自認為是法家英才，能夠融匯法、術、勢三者，將其運用於治國理政，便覺得自己是絕世之才，那便大錯特錯了。”
韓非略感不解。
明明在談嬴宣，為何突然扯到自己是否天才的話題上？不過他還是保持一貫的謙遜：
“我從未覺得自己是什麽天縱奇才。
若真是，也不會回到韓國這些時日，仍是一事無成。”
衛莊搖頭：“你誤會了。
我要說的是十年前在魏國大梁發生的事。
那時的嬴宣，年僅四歲。”
“他卻早已看穿當時魏國大司空魏庸的陰謀，並反過來利用局勢，憑一己之力葬送了魏國的精銳魏武卒……”
聽衛莊講述完這段往事，韓非麵露驚容。
他完全沒想到，嬴宣從四歲起就已然如此驚人。
難怪他會給自己帶來如此大的壓力。
天下間，有哪個四歲幼童能埋葬整個天下最精銳的軍隊——魏武卒？
“如今十年過去了，我雖未與嬴宣正麵交鋒，但我敢以手中鯊齒起誓，那家夥必定比幼年時更加可怕。”
“所以，你現在究竟作何打算？”
將十年前大梁之事完整敘述後，衛莊再次向韓非發問。
但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已充滿凝重。
準備如何應對嬴宣？是否仍決定留在韓國，繼續對付姬無夜？還是想法已有改變？
這些，都是衛莊必須弄清並把握的。
韓非長長歎了口氣：“我……還是想試一試。
若什麽都不做，不去嚐試便直接投靠秦國，我實在有愧平生所學！”
“昔日申不害推行變法，助韓昭侯貫徹‘法’治、‘術’治，使君權集中、朝局穩定，貴族特權受抑，百姓生活漸富。”
“史載‘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無侵韓者’。
十五年便令韓國強盛起來。
我……無論如何，也要比申不害更快地讓韓國富強！”
“目前我已與張開地之孫——張良張子房取得聯係。
依眼下朝堂局勢，姬無夜不日便會將鬼兵劫餉案推給張開地負責。”
“想藉此重創張開地為首的文官集團。”
“屆時張開地很可能查不出結果。
我便可通過子房與其牽線，做一場朝堂交易：我助他 此案，他動用人脈助我取得韓國司寇一職。”
“雙方各取所需，且有姬無夜這個共同敵人，如此便可與張相建立聯係。”
“再利用嬴宣告知的、姬無夜藏匿十萬軍餉的地點，直接破案。
這樣既能獲得司寇之位，日後在朝堂便多了一分話語權。”
“最後，我可憑借司寇執掌律法之權，舉薦賢才，進而上奏父王，讓衛莊兄進入軍中，大刀闊斧推行變革，力求在最短時間內使韓國迅速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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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非與衛莊交談之際，嬴宣已帶著焰靈姬回到秦國使館。
剛進使館，焰靈姬終於忍不住問出一路憋著的疑惑：
“公子，既然你想招攬韓非來秦，為何還要告訴他姬無夜藏匿軍餉的地點？這不是讓他在韓國立功嗎？他豈不更不願來秦了？”
嬴宣在橫榻上坐下，故意賣關子：“想知道？”
焰靈姬沒有答話，隻用那雙湛藍如水的眸子眨也不眨地望著嬴宣，盼著他心軟說出答案。
嬴宣不由輕笑，舒展了一下身子，抬手揉了揉肩膀：
“唉，這兩天忙下來，肩膀都有些酸了。”
“哎呀，公子真是……”
焰靈姬眼波微轉，哪會不明白他的意思，便走到嬴宣身後，伸出纖柔的雙手為他捏起肩來。
手法輕柔似秋水拂過，舒緩而解乏。
焰靈姬輕柔的嗓音帶著幾分 響起：“公子覺得這般力道合適麽？現在願意說了吧？”
“甚好，你的手法越發純熟了。”
嬴宣不自覺地合上雙眼，手指隨意輕敲身旁的矮幾：“去告知韓非那批軍餉所藏之處。”
“此事緣由其實極為簡單。
即便我什麽都不做，隻需請父王修書一封給那怯懦的韓王安，也足以讓他恭恭敬敬地將韓非送來秦國。”
“如今的韓王安並不看重韓非。
太子已立，四公子韓宇亦是才幹出眾。
舍棄一個韓非，換取韓國片刻安寧，他定然樂意。”
“可那又如何？即便韓非被送來秦國，他又豈會真心實意為秦國效力？”
“他會竭盡心血，為秦國奠定傳世法典的根基嗎？”
“不會。
他心中始終裝著韓國。
而我想要的，是一個真心歸附、全心效秦的韓非。”
“因此我才將藏匿軍餉的地點透露給他。
尋回軍餉後，他應當能出任司寇一職。”
“唯有如此，他才能踏入韓國朝堂，進入韓王安與姬無夜的視線。”
“待他看清那二人的麵目，才會明白韓國早已從根底腐朽，無可救藥，亦無法改變。”
“到了那時，他才會對故國徹底失望，轉而投向你我這一方。”
“對韓非而言，最重要的無非兩件事：一是家國，二是他所信奉的道。”
“家國既已無望，他自然會更傾向於踐行心中的道，亦即法家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