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其悲苦身世,單憑其武功與羅網天字身份,便值招攬。
若得驚鯢與玄翦二人,羅網便非呂不韋獨掌之器。
於是嬴宣當即 :“父王,兒臣願為父王解憂,為秦效力,願親赴齊魏之地,招攬驚鯢與玄翦。”
嬴政聞此言未露情緒,隻冷眼視之,目光如冰不見波瀾:“嬴宣,你是否過於輕視寡人。”
“寡人身邊雖可信者不多,卻尚未至需你四歲幼童親赴險境的地步。”
嬴宣亦知年歲是為阻礙,縱使嬴信其早慧、信其托夢之說,仍難信一四歲孩童能遠行擔當如此重任。
看來,唯有展現實力。
遂默運萬劍歸宗心法,且控製氣機,未驚前殿侍衛。
刹那劍氣繚繞,鋒銳似可洞穿玄鐵,近旁王翦不由連退數步,本能避其銳勢。
王翦距之最近,感受最深,麵色驟變:“先天之境……!”
年僅四歲?怎有如此超凡之姿?
若非嬴政禁令不得攜兵入章台宮,恐王翦佩劍亦將鳴動示敬。
嬴政與王翦目光同時一凝,皆未料此子不僅早慧,竟更懷絕藝!
四散劍氣瞬發即收:“父王,兒臣亦暗習武藝,非僅空談之人,懇請父王信兒臣所能。”
“兒臣願立軍令狀,若不成此事,甘受父王任何處置!”
嬴宣清楚,僅靠自身之力,連前往齊魏兩國的路徑都無法辨明,必然需藉助父王嬴政的力量。
正因如此,他才選擇揭露萬劍歸宗的秘密,並以堅決言辭表明決心。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嬴政仍維持原先立場:“著實令人驚訝,你這孩子究竟還隱藏著多少本事?但單憑這些,仍不足以讓寡人改變主意。”
“你隻需指出驚鯢與玄翦二人的弱點所在,寡人自會派遣高手處理,尚不需你親身赴險。”
深沉的護犢之心。
盡管嬴政語氣冷淡,這四字卻清晰浮現於嬴宣心中。
世人皆道秦王暴戾,然猛虎尚不傷幼子,縱是再冷酷的君主,對待親生骨肉終究存有溫情。
嬴宣此刻方憶起,即便終日麵色肅穆、忙於政務、隱忍應對呂不韋的製衡,嬴政始終未曾忽略對他與扶蘇的關切。
更在百忙中費心為二人尋訪良師,悉心教導。
這份默默付出的關懷,讓始終以穿越者自居、視己為局外之人的嬴宣,心底悄然生起暖意。
前世身為孤兒的他,從未體驗過這般親情。
此情此景使他心境產生微妙轉變——開始真正認同這個世界,更徹底接納自身身份:他是大秦公子,而非匆匆過客!
體內流轉的劍氣隨之鋒銳半分,執行軌跡愈發迅疾。
心境突破竟隱隱提升著劍氣品質,若非受幼童身軀所限,此刻或已直破先天四重之境。
領悟至此,嬴宣神色漸轉溫和,不複先前立誓時的肅穆:“父王,兒臣原先亦作此想,不必親赴險地。”
“願長留秦王宮,伴父王與扶蘇兄長共享天倫。”
“然仙人所托夢境內容,因某種未知限製,無法盡數口述或錄於竹簡,唯兒臣親至方可解其玄機。”
“懇請父王允準,讓兒臣隨侍在側,與父王並肩共破危局。”
聞得嬴宣語氣轉柔,嬴政緩緩闔目。
二人皆明彼此心意:一方不願幼子涉險,一方誓為父分憂。
立場雖異,初衷皆善。
再度睜眼時,嬴政已恢複平日波瀾不驚的神態,默然歸座高台:“王師,嬴宣既如此渴求研習兵家韜略。”
“便有勞您攜他前往藍田大營曆練見識。”
石硯閣 .王翦當即領會言外之意——秦王這是要他護送公子離宮!
遂肅然應道:“臣必不負所托,定護公子周全歸來!”
乘轎返回寢宮途中,嬴宣心間仍縈繞著些許感慨。
嬴政暗藏的關懷著實出乎他的預料。
往 總下意識將父王視作鐵腕君主,直至今日章台宮暗談,方悟再威嚴的 亦具常人情感。
隻是嬴政慣將情緒深藏心底,從不令旁人從神色間窺見分毫。
踏入寢殿時,嬴宣微感訝異——欣蘭竟靜候於宮門處。
見他歸來,侍女眸中霎時漾起欣悅光彩。
今日欣蘭身著淺粉為底、素白內襯的曲裾深衣,外罩秦宮製式紗衫,交疊衣領恰勾勒出曼妙身姿。
足踏繡蝶絹鞋,通體嬌柔明媚,觀之可親。
“公子歸來了。”
欣蘭迎上前去,自己也難辨此刻心緒。
自昨夜始,她便格外渴望侍奉公子左右。
許是急欲報答恩情之故。
往日雖常伴公子起居,然今日公子獨往章台宮議事,竟令她生出幾分悵然若失。
嬴宣以目示意入內再敘。
宮道侍衛耳目繁雜,他素來謹慎。
直至步入側殿,嬴宣方低聲吩咐:“欣蘭姐,為我收拾輕便行囊,需離宮數日。”
“換洗衣物兩套即可,其餘物件我另作安排。”
此言如驚雷乍響,欣蘭身形微滯,眸光恍惚片刻。
旋即迅速恢複常態,利落地整理起行裝。
嬴宣暗自讚許。
欣蘭未多問無關之事,全然依令而行,令人省心。
行囊既簡,須臾便已整妥。
但當包裹遞入嬴宣手中時,他敏銳察覺侍女異狀——昨夜微紅的眼眶再度泛起薄霧,晶瑩水光隱隱流轉。
“這是為何?此次出行實有要務在身。”
“奴婢明白。”
欣蘭聲線低柔似含輕愁:“世人皆視公子為四歲孩童,誰知公子早已洞悉朝堂風雲。”
“此行定是與王上議定之計吧?奴婢不懂政爭謀略,不明人心機巧。”
“唯知公子此行必與呂相、華陽夫人之事相關,必是為助王上、安秦國而往。
此乃……至關緊要之事。”
欣蘭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因而隻是悄悄在心底為公子鼓勁,每日晨昏皆向上天誠心祝禱,然而、然而……
“想來此行必多艱險,故而……故而欣蘭隻盼公子千萬珍重……”
她話音漸弱,彷彿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哽咽,因不願令公子過於掛懷,終是緩緩止住了話語。
嬴宣靜靜望著欣蘭,未曾料想自己在她心中竟已占據這般分量。
甚至到了令她日夜懸心的地步。
嬴宣神情不由溫和下來。
先前在章台宮有嬴政的慈愛關懷,如今又有貼身侍女發自內心的憂慮。
來到這嚮往已久的秦時天地已有四載,不知不覺間,竟已結下這般多的牽掛。
既然如此,他便更要好好守護她們。
“欣蘭姐姐,你能稍稍蹲低些麽?”
嬴宣忽覺自己迫切想要長大,如今這孩童身軀,實在諸多不便。
欣蘭勉強抑住淚意,努力揚起一抹溫婉的淺笑,依言蹲下身來,與嬴宣平視:“公子若有囑咐,欣蘭必定謹記。”
“並無他事。
此番我出門時日較長,望你專心修習我傳你的長生訣,同時留心長公子那邊——那位來自羅網的侍女。”
聞聽此言,欣蘭目光逐漸轉為堅定。
是啊,公子已賜她武學秘要,她絕不能辜負公子期望。
待她學成之日,定能成為公子的臂助!
她朝嬴宣鄭重頷首:“公子放心,欣蘭定勤加修習,絕不辜負公子期待,早日能為公子分憂。”
“長公子那處,欣蘭也會暗中留意,不讓羅網的歹人傷害公子的兄長。”
“甚好。”
嬴宣暗自欣慰自己識人之明。
欣蘭果有秦女之風,柔中帶剛,英氣內蘊。
心念微轉,嬴宣忽抬手輕托起欣蘭的下頜。
欣蘭一時怔住,不解公子此舉何意。
不待她回神,嬴宣已微微傾身,輕柔地觸上了她的唇。
一縷似蜜的甜意與蘭草般的清芬悄然漾開。
片刻之後,嬴宣退開些許,欣蘭卻似凝住了一般,眸中一片空茫,彷彿神魂暫離。
嬴宣含笑背起行囊轉身:“欣蘭姐姐先前說得不錯,世人都道我是懵懂幼童,卻不知我知曉之事,或許比姐姐還多上幾分。”
留下這句令欣蘭頰生紅霞的話,嬴宣再度離去。
此刻欣蘭滿麵羞紅,恰似初綻的牡丹:“公子真是……”
嬴宣行至宮門處,見到早已候在此地的王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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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翦出身軍旅,行事幹脆,未有多言便引嬴宣登上馬車,直向鹹陽城外的藍田大營駛去。
對外,嬴政所言乃是次子嬴宣醉心兵家之學,欲隨王翦深入修習,故特遣其往藍田大營曆練數月,觀其心誌能否堅持。
若能經受磨練,將來或可成秦國棟梁。
此言引得若幹朝臣稱頌不已,種種讚譽紛至遝來。
呂不韋與華陽夫人那方亦未多作留意。
因他們布於鹹陽的眼線確然回報,王翦確實攜嬴宣前往藍田大營,並未轉向他處。
即便真往別處又如何?四歲稚童的模樣,足以讓他們忽略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任憑呂不韋與華陽夫人如何謹慎,也絕難想到一個孩童在四歲之齡,便已有如此深沉的謀算,令他們無從設防。
馬車之內,王翦方纔褪去寡言神態,顯露其細致一麵:“二公子,此去魏、齊兩國,路途遙遠且變數叢生。”
“臣已為公子備妥車馬、糧水、金銀,並魏國精製長劍兩柄。
護送之人乃臣最信賴的幾位弟兄,皆配魏式兵甲,不知公子可還有其它需置辦之物?”
王翦深知,此番嬴宣若事成,便是對嬴政莫大助益,因而力求周詳,盼將諸事安排妥當。
甚至連嬴宣與護衛所用之兵器甲冑,亦皆采魏國製式,以免泄露身份來曆。
嬴宣對王翦的周全頗為感佩:“有勞將軍費心,如此已足矣。
宣此行不宜多人隨行,還請將軍調整,四人護送即可。”
王翦深深看了嬴宣一眼,心中斟酌該如何勸解。
他曾在嬴政麵前立誓,必護二公子周全歸來。
僅遣四人護送?是否太過輕率?易生意外?
縱然他於章台宮時,曾感知嬴宣所發劍氣至少已達先天之境,然不論朝堂,單是江湖行走的先天武者便為數不少。
先天境界並非萬全之障。
嬴宣亦察王翦所思:“將軍,若隨行人數過多,難免引呂不韋一方注目,若真如此,反招實險。”
“有時人手精簡,倒可避開大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