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見嬴宣凝神思索,便安靜下來不再打擾。
他雖不解弟弟為何總這般沉默,但每見弟弟露出如此神情,便知不宜出聲攪擾。
“章台宮已至,請二位公子下轎。”
正當嬴宣沉思之際,侍衛忽出聲稟報,轎輦也隨之停穩。
扶蘇遂與嬴宣一同步入這座秦王理政之所。
嬴宣暗自讚歎。
章台宮分前、中、後三殿。
前殿實為等候秦王召見之處;中殿乃處理政務之所;後殿則為休憩之寢。
前殿十六扇雕花木窗,窗間覆以薄絹,既柔化了透入的日光,又阻隔了炎炎熱氣,隻餘一片溫煦明亮。
向內便是中殿,左右兩側立有六根盤龍巨柱,邊緣各陳九座金線繡紋的沉香燭台,氣象恢宏。
中殿 竟有一方小巧的室內蓮池,似借地下機關引活水注入,二十餘株荷花臨波搖曳,正值盛放。
蓮池往前是五級玉階,嬴政便端坐高台之上,案頭竹簡堆積,正專註批閱。
嬴宣悄然環顧。
來到此世四載,他還是初次踏入章台宮。
然比之周遭陳設,更引他注目的是立於蓮池前的兩位中年人!
二人皆止步於蓮池畔,雖同是中年,風姿氣度卻迥然相異。
一人剛毅凜然,靜立間便透出沙場征伐的錚錚鐵血之氣。
另一人蓄著長須,周身儒雅溫文,儼然多年浸淫聖賢典籍的飽學之士。
嬴宣眼底掠過一絲興味:看來這二位便是嬴政為兄弟二人擇定的“師長”
了。
嬴政並未立即理會扶蘇與嬴宣,仍專心覽閱手中竹簡,其意不言自明——待他閱畢再議。
扶蘇雖不明所以,仍恭敬作揖靜候。
嬴宣則默默端詳前方兩位中年人,暗自猜測二人身份。
他並不焦急。
他比誰都清楚,古人所用竹簡所載文字有限,嬴政若能連續批閱一刻鍾以上,便算難得。
果然,不多時嬴政便輕輕擱下竹簡,這才望向台下:“扶蘇、嬴宣,你們來了。”
“這便是依昨夜你們所言,寡人為你們尋來的師長。
這位是儒家聲名遠播的學士淳於越先生,深諳儒家仁義之道,可應扶蘇你所求。”
那位蓄須儒雅文士隨即向扶蘇頷首致意:“長公子。”
“扶蘇見過先生!”
扶蘇欣然行禮,顯是滿懷求學之誌。
隨後嬴政轉向嬴宣介紹道:“這位乃我大秦威名赫赫的兵家將領王翦,嬴宣你當好生隨其修習。”
“謹遵父命!”
嬴宣同樣躬身行禮,心中卻是猛然一震!
王翦?!此人竟是王翦!大秦軍神白起之後的第一名將?!
得知王翦身份,嬴宣心念急轉:看來嬴政此番所圖非小,竟連王翦都召入宮中。
旁人或許難以預見將來之事,但嬴宣卻略知一二。
他來自另一個時代,對《秦時明月》頗為著迷,連帶對秦代曆史也有涉獵。
眼下這個階段,王翦無疑是嬴政最信賴的將領。
至於那位淳於越,嬴宣所知不多。
“既已相識,便請兩位先生引領他們修習各自課業吧。”
嬴政說罷,便如卸下擔子般,重新垂首批閱簡牘。
王翦卻似有些不願,頸項微昂:“大王,兵家之道首重錘煉體魄,請容臣借章台宮一試二公子的根基。”
“若體魄未達基礎,臣以為二公子當先強身,再習兵家韜略。”
嬴政彷彿全不在意,任由安排,將兩個孩子全然托付出去:“準。”
淳於越見王翦這般倚寵而行的姿態,暗中蹙眉,不喜這般得勢之臣的作派,亦不慣兵家武人的直率不拘:“臣請先帶長公子前去修習。”
直至淳於越領著扶蘇步出章台宮,王翦都未再發一語,方纔那副昂首執言的模樣早已消散無蹤。
嬴宣覺得有些意思,邁步向前,直走到王翦身側:“將軍與父王真是心有靈犀,那位儒生已被瞞得暈頭轉向。”
“恐怕稍後便要教導扶蘇兄長,為君者當如何對待寵臣了吧?說不定明日還會上書參奏將軍?”
“著實有趣。”
孩童清亮未變的嗓音在章台宮中輕輕回蕩,點破了嬴政與王翦方纔合演的一出戲。
令王翦眼中掠過一絲銳光,恍若藏鋒於鞘:“大王所言果然不虛。
天意眷顧嬴姓,賜下這般不凡之才。”
.
嬴宣對王翦的感歎並不意外。
嬴政定然已將自己的事告知王翦,否則也不會有今日這場會麵。
所謂尋師教導是假,關起門來商議如何應對呂不韋纔是真。
嬴政此時也已放下簡牘,目光清亮如映夜星:“昨夜你曾放言洞察朝局紛亂,那麽可有 之策?”
來了。
嬴宣知道嬴政必會問及此。
昨夜與今晨途中,他一直在思索,直到望見殿前荷池,才勾起年少時的回憶。
他當初陷入《秦時明月》之局,便是從觀看第一部《百步飛劍》開始。
而那部劇中,便有一幕經典場景:一統天下的始皇嬴政與李斯共議如何應對六國遺族。
同樣是在章台宮,同樣臨著這片荷池,李斯當時提出了“以毒攻毒”
之策。
簡而言之,便是利用諸子百家間的矛盾,使其彼此爭鬥,以江湖人製約江湖人。
那段對話之後,李斯便親往邀請衛莊,對付突然叛離的蓋聶。
因而,回想起這一切的嬴宣,自然要借用一番未來李斯的言辭:“兒臣以為,當今朝堂可分三方。”
“其一為相國呂不韋一係,其二以華陽夫人為首的楚係臣僚,其三方是真心效忠秦室的忠良之臣。”
“說實話,我們的力量,其實最為薄弱。”
聽到嬴宣這般分析,王翦眉頭微皺,卻難以反駁。
嬴政經曆昨夜震怒後,愈發沉靜如深潭,波瀾不顯,顯然是要嬴宣繼續往下說。
嬴宣一邊回想劇情,思索如何施行“以毒攻毒”,一邊陳述己見:“故而兒臣認為,正麵難以力敵,便需出奇製勝。”
“當使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同時更應從內部分化瓦解。
二者並行,方能最快破局。”
王翦此次真正露出驚色,極為意外地看了嬴宣一眼,未料到這位四歲的二公子竟真有如此眼界,可縱覽全域性。
更提出了暗合兵家思想的策略!
這一下王翦按捺不住了:“二公子所言,與兵家孫武之論不謀而合。
孫子曾言,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
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但二公子亦須知,孫子後文還有一句:奇策雖妙,其險亦增。
奇兵若被識破,便會殃及正麵。”
嬴宣此時已完全理清思路——多次回憶令他想起更多此時期的情節!言辭也越發流暢:“我明白將軍之意。”
“父王隱忍多年,不正是為了讓呂不韋與華陽夫人暗中相爭嗎?我所補充的,不過是一條從內瓦解的額外方略。”
王翦心中震動。
他與嬴政多年籌謀的方略,竟被一個四歲孩童輕易點破。
嬴政依舊沉靜,但案幾之下雙手已悄然交握:“接著說,如何從內瓦解。”
“是。”
話已至此,嬴宣決意要推動劇情走向另一方向:“兒臣以為,或可從羅網著手。”
“這一點寡人早已想到,並已佈置,收效甚微。”
嬴政輕歎,仍有些許失望。
嬴宣所提之法他早已嚐試。
但嬴宣能有這般謀略與思維,已屬難得。
他四歲之時,可想不了這麽多。
“父王可是派遣親信進入羅網任職,卻始終未能觸及核心?”
嬴宣並未在意嬴政的歎息,他隻關心如何達成自己的意圖。
他早已清楚嬴政安排趙高滲入羅網之事,然而進展甚微,大權仍握於呂不韋手中:“父王需知,羅網所聚皆是江湖異士,性情孤僻,不易駕馭。”
“因此羅網此處推進甚緩,暫受呂不韋掌控,但其間有兩位天字級高手存在明顯弱點,或可為我方爭取!”
“此話……屬實?”
嬴政強抑心緒,麵色未改,袖中雙手卻已激動握拳。
羅網向來神秘難測,若其頂尖天字高手能歸己用,何須再有顧慮!
屆時羅網於我方便近乎無所遁形。
王翦暗自震驚,他竟不知羅網天字高手詳情,二公子從何得知?
王翦心思縝密,不明即問,大事當前不顧顏麵:“敢問二公子,此訊來源為何?此事關係重大,須防羅網故意設局。”
嬴宣既敢透露,自有理由,無非借托夢之說。
總歸可推於未知神明啟示,值得一試。
此番言論令嬴政與王翦皆怔,未料竟有此等解釋。
然古時鬼神之說盛行,無人可輕易否定嬴宣之言。
嬴政緩步走入後殿,歸來時手持一血色絹帛,似載有密錄:“既如此,寡人問你,你所指具破綻的兩位天字高手,究竟何人?”
嬴宣推測,此乃嬴政經趙高所得羅網動向記錄,於是更添把握,從容應道:“二人皆屬越王八劍。”
“一為驚鯢,一為玄翦。”
念及驚鯢之母、姿容絕豔之女子,嬴宣願扭轉其悲運;另亦含命運多舛的玄翦,亦可招攬麾下。
驚鯢昔赴齊執行刺殺,意外有孕,後又刺擊無名劍客,其人竟願以己命換其母子平安,然驚鯢終喪於羅網之手,嬴宣有意
玄翦本為江湖駭聞之巨寇,入羅網後晉為天字高手,其妻魏纖纖遭魏庸所害,自此淪為恩怨之奴,亦為嬴宣意圖收伏之人。
嬴政對照絹帛所載,麵色靜若深潭,心中卻已波瀾翻湧:“驚鯢?玄翦?”
“驚鯢現有任務在身,玄翦則於魏國行蹤不明,你何以知此二人可為我用?”
“驚鯢已出任務?是否前往齊國?”
嬴宣反應較嬴政更為急切,立時追問,唯恐驚鯢遇險,損折己方助力。
嬴政默然注視嬴宣片刻:“莫非,世間真有仙神?”
王翦觀此反應,便知二公子所言應驗,羅網驚鯢確已赴齊。
嬴宣不由暗歎,日後最熱衷尋仙之人,此時竟疑鬼神之說?
但聞驚鯢已往齊國,嬴宣決意阻止舊劇重演。
初臨此世,他心潮澎湃,自覺或可扭轉原著諸多淒苦命運,修正種種不甘之處。
故而若可挽救驚鯢,他必竭力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