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留燕丹一命尚有後用——此人日後將於墨家機關城匯聚大批反秦之士，恰便於嬴宣將來一網打盡。
倘若此時殺之，將來這些反秦者散入江湖，反倒難尋蹤跡。
……
（……
交易既畢，眾人各自攜所得之物離去。
韓非雖對嬴宣之上等玄鳥酒頗為心動，終究以自家碧海驚瀾樽換走了紫女那隻設下條件的木匣。
見韓非如此抉擇，嬴宣不由歎道：“素聞韓九公子好酒樂遊，未料家國百姓之重，猶在美酒之上。”
韓非聞言微怔，似未料到初逢之下便被嬴宣點破心跡，仍執禮相答：“宣公子見笑。
美酒將來或可再品，若無家國百姓，何談往後？”
“善哉此言。”
嬴宣撫掌，“聽君一席，頓覺與韓兄投緣。
不知可否邀兄共往紫女姑孃的紫蘭宣一敘，以便長談？”
言罷，他目光轉向席間唯一垂簾的座處——其後正是紫女。
簾後傳來幽婉嗓音，如夜蘭輕吐，高雅而渺然：“不想嬴公子亦知紫蘭宣陋名。
公子若願光臨，紫女自當備席以待。”
嬴宣聞言朗聲一笑，向紫女拱手道：“紫女姑娘過謙了。
每月百壇玄鳥酒運至寒國，紫蘭宣獨得二十壇，這般能耐，在下早有耳聞。”
話音未落，他已攜焰靈姬起身。
紫女此時方纔自簾後緩步而出，容光懾人。
她神韻若秋日蘭草凝霜，又似雪中初綻寒梅，周身籠罩著一層令人不禁探究的神秘氣息。
緊身的紫羅長裙描摹出曼妙曲線，高綰的雲髻間點綴著數支銀釵，宛如枝頭盛放的薔薇。
那雙含情的眼眸亦泛著淺紫光澤，彷彿深海珍藏的明珠，幽邃而明耀。
左眼尾處一枚蝶翅狀的花鈿，更為這副嫵媚姿容添上幾分超然貴氣，恰似夜幕臨世的女君。
“公子，該走了。”
焰靈姬湛藍的眸子與紫女幻紫的明瞳相對，察覺身側之人的目光遊移，便悄悄伸手在他腰間輕擰一記，順勢挽起嬴宣向外行去。
這般情景引得紫女莞爾。
她未曾料到，那位一劍斬落狼主、鋒芒畢露的嬴宣公子，竟如此縱容身旁女子，待人倒是細致。
隨後眾人各自登車，駛向紫蘭宣。
紫蘭宣堪稱寒國新鄭城中一擲千金之地，諸多權貴豪紳、富家子弟皆沉醉於此。
樓閣五層，雕梁畫棟，門前粉綢與赤燈交映，漾開一片旖旎暖意。
底層 設有一方蓮形池水，左右各置木梯，通向樓上諸層雅間。
作為此間主人，紫女將嬴宣、焰靈姬及韓非引至四樓最為華美的一室。
屋內陳設著白鶴屏風、山水丹青、銀製熏爐，每一處細微裝點皆透露出內斂的奢貴。
紫女暫辭備酒，嬴宣與韓非相對而坐，開門見山道：“韓兄，在下便直言了。
願請你離開這積重難返的寒國，赴秦出任右相之職。”
一開口便是秦國右相之位，何等驚人的許諾！莫說同來的焰靈姬，就連初次相見的韓非，亦不禁睜大雙眼，難以置信對方出手如此恢弘。
韓非甚至疑心自己聽錯，竟以相位相邀。
焰靈姬 於嬴宣身後，初時微訝，旋即神色複歸寧和。
她雖不解此中深意，卻深信嬴宣行事必有緣由。
韓非垂首沉思片刻，方緩緩抬頭：“承蒙公子宣青眼。
然韓非生於寒國，長於寒國，公子亦看得出現在寒國飄搖欲墜之勢。
韓非豈能於此際棄家國於不顧，轉投秦國？縱然公子所許相位誘人，亦難移韓非心誌。”
此番推拒並未出乎嬴宣意料。
若韓非為秦相之位當即應允，反會令他覺得異常。
韓非本非貪 位而罔顧故園之人。
但嬴宣既敢如此直言，自有相當把握。
究其根本，自商鞅變法以來，秦便以法家之學立國，此與韓非所求之道同根同源，亦是嬴宣敢於勸說的底氣所在：“韓兄氣節，令人欽佩。”
“然而在下須明言：今日之寒國，已病入膏肓，迴天乏術。
縱使韓兄能聯袂紫女姑娘之紫蘭宣，再結寒國相國張開地之孫張良，共組新生勢力，並憑諸位才略挫敗姬無夜，亦無法挽救寒國。”
韓非瞳孔驟然收縮如針，目光銳利地看向嬴宣。
他全然未料，自己日後在寒國的謀劃，竟被這少年一語道破，且毫無保留。
他確有意創立“流沙”
之盟，以法為綱，驅動寒國重振舊日雄風，並早做佈置。
紫女與張良正是眼下所能爭取的佳助。
而嬴宣竟指出，他所建流沙足以力挫姬無夜——此點尤為關鍵。
即便如張開地那般位居相國者，亦不會認為新生微弱的流沙能威脅幾乎獨霸寒國朝野的“夜幕”
組織。
但韓非自有信念，縱使流沙人寡勢微，亦可出奇製勝，逐步拔除姬無夜的羽翼。
然而嬴宣已說得明白：即便他引領流沙壓製夜幕，仍救不了寒國。
此言甚至令韓非心底掠過一絲寒意。
“公子宣，您這番話……我有些不太明白。”
韓非此刻的笑容顯得有些勉強，幾乎難以維持下去。
嬴宣卻依舊神色從容，彷彿一位能夠決勝於千裏之外的謀士，又如同一位定國安邦的俊傑：“我想，韓兄應當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道理其實很淺顯，韓兄隻是未逢其時。”
“說得直白些，如今我大秦國力強盛，我父王親掌大權已有十年。”
“鄭國渠的修建，使成原與關中平原得以灌溉，加之巴蜀糧倉的供給，以及玄鳥商會在財力上的支援，國內更有二十等軍功爵製推行。”
“可以說，東出函穀、一統天下，已是指日可待。”
“倘若韓兄能早十年歸來，在十年前鏟除姬無夜，繼而主持寒國變法，經過十年積累，寒國或許真能成長為可與秦國比肩的強國。”
“但如今，時間於韓兄而言已太過緊迫。
即便你能除去姬無夜，也難挽寒國頹勢。
時機……從不等人。”
嬴宣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有力，每一句都點出寒國如今進退維穀的艱難處境。
那談笑間彷彿可左右天下大勢的氣度，讓身後的焰靈姬看得入神。
碧藍的眼眸中映出嬴宣的身影，其中流轉著幾分驕傲——這便是她的公子，也是曾許諾永不放開她的人。
韓非卻無心欣賞，隻覺心中酸楚。
他竟無從辯駁。
一向善辯的他，在嬴宣這番平實而確鑿的話語麵前，也感到無力回應。
因為嬴宣所說太過真切，真切到讓他不禁自問：學成歸國，究竟是對是錯。
“公子宣……若是我能迅速鏟除姬無夜之患，盡早推行變法呢……”
韓非似在做最後的掙紮，神色已見疲憊，話音也低弱了許多。
嬴宣輕輕一歎，知他仍難放下家國之念：“這些話，韓兄自己可信？短時間內除去姬無夜？”
“不妨直言，我父王十分賞識韓兄之才。
《五蠹》一書深得法家精髓，父王願請韓兄入秦，以所學協助治理國家。”
“請注意，是助父王治理——將來一統天下之後的大秦。”
“也就是說，韓兄畢生所倡的法、術、勢三者合一之學，或可成為大秦律法的根基！”
韓非渾身一震，未曾想到遠在秦國的嬴政竟如此看重自己，甚至願以他的學說來治理一國！
嬴宣言至此，起身輕拍韓非肩頭：“韓兄，我便先告辭了。
另有一事相告：那十萬軍餉，被姬無夜藏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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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宣離開後，韓非才猛地撐住案幾，雙手緊按，額間已沁出冷汗。
“嬴宣……真是令人敬畏。
難以想象，他年僅十四。”
韓非苦笑著搖頭，方纔的對話完全被對方主導。
他毫無辦法。
從那少年身上，他隻感受到如山似海的壓迫。
此刻他對嬴宣已生忌憚。
那份睿智沉靜的氣度，彷彿洞悉一切的目光，以及對人心、時局透徹的剖析，都讓韓非恍如麵對老師荀子。
韓非靜立片刻，緩緩起身，幾次深呼吸平複心緒，拭去額上汗珠，才邁步走向隔壁。
推門時，正見紫女執壺而來，身後兩名侍女捧著酒具，似要入內。
“咦？隻有九公子一人？嬴宣公子已離開了？”
紫女微怔，沒料到備酒的工夫，兩人已談畢。
韓非卻神色一肅，並無多言：“紫女姑娘，或許嬴宣公子覺得我愚鈍難教，方纔離去吧。”
“眼下情勢有變，本想稍得線索再與衛莊兄商議，如今隻能即刻尋他了。”
紫女略感詫異，目光落在他手中那隻於潛龍堂交換而來的盒子上，頓時明瞭：“原來如此，難怪九公子知曉了他的身份。”
“但請容我多言一句：有些事，知愈多，險愈甚。
九公子與他，並非同一世間之人。”
韓非自嘲地搖頭。
此時他已聽不進這般勸言，隻想盡快尋得盟友，方能看清下一步該如何走。
“或許，是我膽量稍大一些罷。”
韓非再度舉步，走入隔壁廂房。
一位身著黑金獵衣的白發青年正憑窗而立，如鬆般靜望窗外風景。
紫女也不明究竟發生何事，令韓非如此急切，隻得揮手讓侍女退下。
“衛莊兄。”
韓非徑直向前幾步，欲與衛莊深談。
“站住，離我這麽近的人，若非值得信任，便可能即將成為亡魂。”
衛莊背對房門，目光投向窗外，同時出聲製止了韓非繼續靠近的腳步。
恰在此時，他瞥見嬴宣攜焰靈姬步出紫蘭宣，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十年前魏國大梁的那一幕，他從未忘卻——彼時年僅四歲的稚童，竟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韓非再次深吸一口氣，方緩緩於室內席地而坐：“或許此刻，韓非尚不足以成為衛莊兄所信任之人。”
“然而韓非確信，衛莊兄並不會取我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