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額間已滲出細汗。
若嬴宣在他主持的潛龍堂生事,日後還有誰敢來易物?潛龍堂經營至今,倚仗的便是信譽。
可若相助嬴宣,將來俠魁之爭自己是否多一分機會?如今嬴宣在農家話語舉足輕重,俠魁田光亦與其交好……
司徒萬裏眼中光芒閃爍,似想賭上一把。
“到了便知。”
嬴宣卻未給他試探之機,隻留司徒萬裏獨自沉吟,內心煎熬難安。
馬車很快抵達潛龍堂。
外表僅是尋常民宅,地下卻別有洞天。
先是幽深長廊,兩側各立六盞燈柱,焰火搖曳;廊道盡頭乃一八邊形大廳。
廳心設黃金八邊案台,上覆錦緞,掩住六件珍寶。
案台朝六個方向各延出一條走道,通向六間 廂閣。
閣中之人各異:或粗獷如北方狼主,或擁美嬉笑如貴族,或灑脫似遊俠,或肅穆若公子。
還有一紫衣青年斜倚飲酒,以及一位隱於紗幕之後、不見容顏的神秘客。
根據司徒萬裏早前的描述,嬴宣已能辨認在場每個人的身份。
回到自己的地盤,司徒萬裏暫且壓下心中憂慮,覺得船到橋頭自然直,屆時支援嬴宣便是。
無論如何觀察,他都認為在場賓客中無人能超越嬴宣的勢力。
“諸位久候了,本次潛龍堂易物會由我司徒萬裏主持。
因方纔迎接甲字廂貴客,稍有耽擱,還望各位見諒。”
“公子,請上座。”
簡短開場後,司徒萬裏才引嬴宣與焰靈姬入席,這是專為嬴宣預留的甲字廂。
原本潛龍堂依到場次序安排坐席,但今日嬴宣蒞臨,象征吉兆的甲字廂自然留予其用。
“這有何道理!”
(“這有何道理!”
‘砰’一聲渾厚如獸吼的嗓音伴隨重擊桌案之聲響起,那位北方狼主顯然極為不滿。
他橫肉叢生的臉上寫滿怒意:“我等來此交換物品,卻要空等這年輕小子半天,還為他特留甲字廂?他有何過人之處?”
“我早早到來,卻隻得在乙字廂幹等?”
狼主這一吼,整個潛龍堂頓時寂靜,其餘五人皆望向司徒萬裏與嬴宣,靜觀其變。
司徒萬裏一怔,未料嬴宣尚未有所行動,這位北方狼主竟率先發難。
韓非仍斜倚席間,悠然轉動酒杯,卻格外留意嬴宣。
燕太子丹、荊軻、雁春君初來乍到,不識嬴宣尚可理解,但他卻是認得的——昨日嬴宣入宮時,韓非曾遠遠望見,隻因當時無官職在身未便上朝。
不料今日竟在潛龍堂重逢。
帷帳之後,紫女眸光微動,亦想觀察嬴宣如何應對。
執掌紫蘭宣的她訊息靈通,早已知悉嬴宣身份。
嬴宣緩緩轉身,動作之慢引得眾人凝目,卻無人看清其如何動作。
一柄華美長劍倏然現於其掌中,無人瞧見他從何處取劍——其身並未佩劍亦無劍匣。
荊軻當即自席間躍起,眼中盡是不可置信。
他向來以為手中名列劍譜第二的殘虹已足夠鋒銳凶戾,此刻方知何為真正的名劍。
燕丹亦失聲脫口:“天問!這怎可能是天問!”
眾人驚愕之間,嬴宣漠然瞥向狼主:“哼,喧嚷!”
話音未落,隨手揮出兩道純白劍氣,淩空交錯如“八”
字,正是《聖靈劍法》之劍八!
劍氣去勢如電,狼主未及反應,兩道劍氣已交錯掠過,未中心髒,卻分別斬中其雙肩!
“啊——!”
狼主慘嚎驟起,欲反擊卻覺劇痛鑽心,雙臂竟被劍氣齊肩削斷!
雙肩處血如泉湧,猩紅浸透乙字廂,甚至可見斷口白骨,景象駭人。
濃重血氣彌漫開來,鄰廂的雁春君嚇得麵無人色,不顧身旁侍女,連滾帶爬向後縮退,隻想遠離這血腥場麵。
燕丹與荊軻神色凝重。
此人不僅執掌天下第一劍天問,劍法更是詭妙難測,出劍之速幾令人不及反應,淩厲無匹。
二人身為墨家高手,深知這劍法修為已臻不可思議之境。
韓非亦瞠目結舌,未料這位秦國二公子如此果決,出手便斷人雙臂——那可是北方狼主!他毫不顧忌北方狼族報複嗎?
狼主淒嚎數聲,終因劇痛與失血過多,一頭栽倒案上昏死過去。
觀其血流之勢,恐難再醒。
嬴宣手腕輕翻,天問劍瞬息消失。
他未發一言,牽起焰靈姬便步入甲字廂。
焰靈姬蹙眉掃視,纖手輕揚,數 星飄出,將濺近的血跡盡數焚化,這才隨嬴宣安然入座。
燕丹等三位燕國來客對嬴宣的來曆一無所知,心中不免驚疑不定。
這一對男女究竟是何方神聖?韓非與紫女同樣在飛快思索,他們從未聽說秦國二公子竟隨身帶著天問劍,且劍術如此卓絕,而他身邊那位紅衣女子操 焰的本領也絕非等閑。
司徒萬裏愣了好一會兒,才抬手擊掌。
幾名農家四嶽堂的 應聲上前,將狼主的屍身抬離,並迅速清理了現場。
隨後,司徒萬裏麵帶歉意,連連躬身道:“各位貴客,實在對不住。
公子宣向來不喜這些北方狼族之人。”
“當然,此事也是狼主挑釁在先,還請諸位相信潛龍堂,此地絕不會危及各位安全。
此番後果,實是那北方狼主自作自受。”
“另外,因讓各位受驚,本次易物會後,潛龍堂將奉上三百金予每位客人,略表歉意,還望各位務必收下。”
司徒萬裏處置得頗為妥當,或者說,完全站在了嬴宣這一邊。
他看得很明白:一個北方狼主,死了便死了。
狼族若想報複農家,首先得闖入中原,屆時鎮守邊境的秦、趙、燕三國自會讓他們明白何為不可能。
因此,他支援嬴宣的態度十分堅決。
最後提出補償,則是為了挽回潛龍堂聲譽的不得已之舉——總不能出了事而毫無表示。
燕丹聞言身形微頓,悄悄瞥了嬴宣一眼。
他方纔注意到司徒萬裏話中提到了“公子宣”。
嬴政的次子,名字正是“宣”。
再結合“公子”
的稱謂,以及那柄曆代秦王隨身佩劍天問,嬴宣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燕丹眼中不禁掠過一絲滄桑。
回想當年,他與嬴政一同在趙國為質。
可十年前,嬴政便以雷霆手段鏟除嫪毐與呂不韋,提早親政,全麵執掌秦國,真正成為高高在上的秦王。
如今連孩子都已長大,能佩天問劍遠赴韓國,而自己卻仍隻是個太子,在燕國既要承受燕王喜的猜疑,又得麵對身旁這位雁春君的種種壓製,心中著實鬱結。
當年處境相仿的嬴政,早已將他遠遠拋在身後,燕丹心底不由升起一股不甘。
他殊不知,在他打量嬴宣的同時,嬴宣也在靜靜觀察著他。
嬴宣此次應司徒萬裏之邀來到潛龍堂,最主要的目的正是為了燕丹,至於結識韓非,反倒隻是順便。
而來前對司徒萬裏所說的“要辦點事”,指的便是斬殺狼主——他來到此世已十四年,陸續聽聞不少北方狼主禍亂中原的傳聞,既然這位狼主敢來,他便決意取其性命。
其餘之事,則與燕丹、韓非相關。
嬴宣知道,眼下這個時間點,燕丹應當還未與焱妃有所接觸。
對焱妃這位非凡女子,嬴宣十分留意。
他仍清楚記得,在原劇情中,直至秦滅韓後,燕王喜對燕丹的忌憚日益加深,索性將燕丹送至鹹陽為質。
此舉既可確保燕丹不再威脅王位,又能向秦國示好,暗示秦國:韓國可滅,但燕國已送上太子為質,還請勿再對燕國動手。
彼時,焱妃才前往鹹陽,有意接近燕丹,試圖獲取昔日周天子賜予諸侯的蒼龍七宿之秘。
其後在昌平君協助下,燕丹與焱妃成功逃離鹹陽,並參與昌平君的計劃,組織了荊軻刺秦一事。
但最令嬴宣不悅的是,燕丹與焱妃離開秦國後,燕丹仍受燕王喜與雁春君的猜忌打壓,於是轉而想藉助墨家勢力抗秦。
因六指黑俠拒絕合作,焱妃便出手擊殺六指黑俠,助燕丹當上墨家钜子,達成以墨家對抗秦國的目的。
然而燕丹事後卻驅逐了焱妃,任其被陰陽家帶回,最終囚禁於蜃樓櫻獄。
這段劇情,嬴宣在穿越前觀看時便覺極為不快。
待司徒萬裏說完,嬴宣主動上前一步,拱手道:“方纔驚擾各位,是在下冒失了。
但在下實在見不得狼族如此猖狂,故而斬之。
謹以此壺上等玄鳥酒致意,願諸位滿飲此杯,壓驚定神。”
說罷,他將一隻赤黑色琉璃酒壺交給司徒萬裏,連司徒萬裏也不禁為之動容。
對麵的韓非眼睛一亮,身子前傾,眼中流露出對美酒的濃厚興趣:“哦?莫非是玄鳥商會中隻 王室的上等玄鳥酒?哈哈,那我可得好好品鑒一番,平日可是難得嚐到這等佳釀啊。”
荊軻也探頭望去,他同樣是個好酒之人。
雁春君略顯尷尬地坐正身子——剛才那血腥場麵屬他受驚最甚,此時能飲些酒緩神,他自然十分樂意。
司徒萬裏在席間緩步穿行,將每位客人麵前的酒盅逐一斟滿,最後也為自己添上一盅:“今日托公子宣的福,我等有幸一品這玄鳥佳釀!”
席間氣氛漸熱,眾人舉杯共飲。
嬴宣留意到燕丹亦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其唇角已不自覺微微揚起。
他的謀劃,已然奏效。
那隻深色琉璃酒壺暗藏機關,會在第三次傾注時,依特定次序混入少許嬴宣自係統中換得的“血脈秘藥”。
嬴宣早已算定次序,司徒萬裏斟酒時必依天幹之序迴圈。
如此一來,這份秘藥便會準確落入燕丹的酒盞之中。
此藥劑並非尋常毒物,任憑燕丹有何等查驗手段,皆難以察覺。
縱有深厚內力,亦無法抵擋。
其中所含特異血脈成分,可使燕丹自此淪為天閹,永難再振雄風。
這便是嬴宣此行的首要目的——先廢燕丹,餘事再議。
之所以不直取燕丹性命而擇此迂迴之法,嬴宣自有考量。
當下秦即將對韓用兵,其餘五國皆在觀望,欲察秦意圖究竟是大舉進犯,或仍如以往十年般逐步蠶食。
若此時燕國太子遇刺,恐促使五國聯手,反不利秦國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