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在麵見韓王安時，於朝殿中偶然聽見幾位寒國官員低聲議論才得知的。
原來在我們抵達新鄭前，韓王安便已決定從國庫撥餉給前線。”
“許是見到武燧二十萬大軍，心中惶急，想發放軍餉犒賞寒國將士，提振士氣，以免軍心渙散。”
“畢竟近幾年來，寒國麵對我大秦兵鋒從未取勝。
故而韓王安此次撥餉，倒是頗為果斷。”
“但我猜測，如今寒國內部各方勢力割據，如此钜款恐怕難以安然運達前線，必會有人暗 手，劫奪軍餉。”
嬴宣依據所知，以推演的方式道出鬼兵劫餉之事。
雖與焰靈姬相識十載，彼此信任，但關於穿越、劇情等秘密，他仍打算永遠埋藏心底。
“哦？寒國局勢已如此複雜？不是快要 了麽，竟還在內鬥？”
焰靈姬步入廳中，在嬴宣身旁坐下。
長榻中間設有一張小案幾，可供對弈品茶。
她以手肘輕倚案幾，掌心托腮，姿態慵懶，猶如一隻饜足的貓兒。
“嗬，爭鬥有何奇怪？”
嬴宣對此不以為意。
凡有人的地方，終會因有限資源而起紛爭。
“即便麵對我大秦兵鋒，寒國已危如累卵，他們也不得不爭。
唯有在爭鬥中勝出，方能執掌寒國至高權柄。”
“屆時，即便寒國為我大秦所滅，他們手中也已握有足夠資源，或可與我大秦談判，或能攜資遠走，安享富足餘生。”
“說白了，如今盤踞寒國朝堂的各股勢力，皆在過獨木橋，退無可退。
誰退一步，便會被他人踐踏。”
“唯有不斷向前，戰勝所有對手，方能抓住那渺茫的一線生機。”
焰靈姬不禁輕笑，容顏如玫瑰綻開，明媚動人：“每次與你談論這些，總是這般長篇大論。”
說著，她稍稍靠近了些，卻忽然蹙起眉頭：“公子，你不老實哦。
除了玄鳥酒的香氣，怎麽還混著一絲女子的胭脂味？”
這也能聞出來？嬴宣心下暗歎。
他身上還留有女子的胭脂味？且不說酒氣掩蓋，即便真有紅蓮的氣息，又怎能留存這麽久？他不過替她簪了一朵桃花，稍稍靠近了些，其餘時刻皆保持著距離，這也能被焰靈姬察覺？
“啊，你說的應當是紅蓮吧？韓王安的小女兒，被視為掌上明珠的寒國公主。
今日在韓王安所設接風宴上認識的。”
嬴宣心中思緒翻湧，表麵仍平靜地解釋著，卻引來焰靈姬狐疑的目光，彷彿要盯到他心虛為止。
“挺厲害嘛，才來第一天就結識了寒國公主。”
“想什麽呢？”
嬴宣一如往常，輕輕握住焰靈姬的手，“我與焰相識十載，與紅蓮不過初見一日，這也能多想嗎？”
焰靈姬麵頰微紅。
雖十年相處，二人已如家人般親近，但那層窗紙始終未破。
這讓她不免有些患得患失，用現今的話說，便是缺乏安全感，纔有了方纔的敏感追問。
“罷了，就算如今我已能自如駕馭火焰，你也不許鬆開我的手。”
這是十年前初見時，焰靈姬與嬴宣立下的約定。
“我說過，永遠不會放開的，傻丫頭。”
嬴宣憐愛地望了焰靈姬一眼，將她擁入懷中，靜靜享受這份寧謐的溫馨。
次日清晨，整個新鄭城內外議論四起，人心浮動。
“可有聽聞？昨日深夜，城外的驛路突遇暴雨，雷電交加之際，竟有前鄭國的陰兵顯形，劫走了一大批軍資！”
“這事我也聽說了，據說是足足十萬兩黃金的邊關軍餉啊！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憑空不見，四周還有刀槍不入的鬼影，實在駭人！”
“你們這都是從哪兒聽來的？押運軍餉何等大事，豈容胡亂傳言？”
“哎！這等大事還牽扯鬼神，我們平民哪敢瞎編？我家老二就是昨夜護餉隊伍中的一員！他連夜趕回親口所說，豈會有假！”
“沒錯，我姨母家的表侄也這麽說，說是他們親眼看見，整車的軍餉就像被陰魂搬走一般，先是忽然癟塌，最後徹底無蹤！”
“我也聽說了！據說帶隊押運的龍泉君與安平君下令放箭，箭矢竟直接穿過鬼兵，可怕極了！”
“兵士們都在傳，當年正是韓哀侯率軍攻破鄭國都城，此後韓國才遷都至此。
這怕是昔日鄭國士卒的冤魂來尋仇啊！”
“難道真是鬼神作祟？那鄭國的兵魂可得認清仇家，莫要牽連我們尋常百姓啊……”
新鄭城中四處皆是這般交談，彷彿一張看不見的網籠罩在百姓心頭，投下深重的陰霾。
一時間，出入城門的人流明顯減少，似乎人人都害怕城外遊蕩著鄭國的鬼卒。
莫說平民，即便是韓王宮內的韓王安，也已是暴怒不已，麵色沉如黑鐵。
這突如其來的鬼兵劫餉，簡直是在他身上割肉！昨日剛被嬴宣強勢逼迫，退還玄鳥商會多年累積的高額稅款，已使他的私庫大幅縮水。
又因需犒賞前線將士，以應對武燧所率的二十萬秦軍，不得不另撥十萬軍餉，幾乎令韓王安氣急攻心。
誰知金銀才運出，第二天就遇上這等事——十萬軍餉剛出新城便被劫走，還是被傳聞中的鄭國鬼魂所劫？這讓韓王安如何能忍！
“查！給寡人徹查！七日之內，必須查明原委，並找回那十萬軍餉下落！”
“砰！”
伴隨著器物摔碎之聲，朝堂上文武官員麵麵相覷，最終文臣之首的張開地出列，奏請由其門生主辦此案。
事實上他也不得不站出來。
凡涉案件調查，除軍中內部事務外，幾乎皆由文臣處置。
鬼兵劫餉雖顯離奇，亦不能例外。
即便張開地不主動請纓，韓王安也會強令其負責。
此時自薦，反能讓自己人接手，爭取些許轉圜之機。
他卻不知，另一邊的姬無夜聽聞張開地舉薦的門生負責此案，嘴角已掠起一抹帶著殺意的冷笑。
……
外界的紛擾亦傳入秦國使館，但嬴宣所獲的訊息，比市井流傳的更為精確。
幾乎徹夜未眠的轉魂與滅魄，此刻正恭敬單膝稟報：“公子，屬下與妹妹昨夜在驛道守候近兩個時辰，終見到公子所預言的鬼兵劫餉。”
“鬼兵約七十人，周身裹著黑布，難以窺見麵容，且皆飄移而行，宛如幽魂。”
“有韓兵受驚放箭，箭矢穿透鬼兵心口，卻毫無阻礙，彷彿擊中虛空。”
“然屬下細察之下，見幾片似鴉羽的黑色絨毛自鬼兵袍袖間悄然飄落，隻是夜色深沉、雨勢又大，韓兵均未察覺。”
“鬼兵並未動武，僅在大雨滂沱之際，韓兵所護軍餉便逐漸消失。”
“一切皆如公子所料，不少士卒驚逃。
而負責押運的安平君與龍泉君回府後，立即協同另一批人手，將真金轉移。”
“現已運至城南門外偏離驛道約十二裏的一處隱蔽山洞，洞外尚有韓國將軍府的兵卒看守。”
嬴宣微微頷首。
情況與他所知大致相符，他最在意的，正是姬無夜會將這筆钜款藏於何處。”做得不錯，你們先下去歇息吧，奔波整夜了。”
“謝公子體恤。”
轉魂與滅魄未再多言，悄然隱去身影，如同從未出現。
倚牆而立的焰靈姬也在一旁靜靜聽完，輕聲笑道：“有意思，韓國大將軍買通韓王安的兩位王弟，劫走韓王自己的軍餉？韓國這邊可真熱鬧。”
“那麽公子，接下來您打算如何行事？”
嬴宣向焰靈姬示意，輕拍自己的腿，引得她嫣然一笑。
先前赴韓途中，她曾讓他枕膝而憩，此刻他大約是想回報這份情意。
待焰靈姬安然倚下，呼吸間盡是她熟悉而心安的氣息時，嬴宣望向窗外：“我所佈置並不繁複，今夜前往潛龍堂，要辦之事卻不止一件……”
時近黃昏，一輛簡素馬車靜候於秦使館外。
因嬴宣早已向守衛交代過司徒萬裏之事，車駕未受阻攔。
司徒萬裏亦知禮數，並不催促，隻靜候嬴宣攜焰靈姬一同登車。
初見焰靈姬這般殊色，司徒萬裏當即垂首斂目——如此佳人，任誰皆能明白定是嬴宣珍視之人，他若多瞧，隻怕惹來麻煩。
嬴宣對司徒萬裏倒也頗為賞識。
此人雖可因利背棄兄弟，卻甚懂人情世故：“司徒堂主，不知今夜潛龍堂易物，都來了哪些貴客？”
盡管嬴宣知曉原本情節，可他的到來已令諸多事情生變，或有不可預料的漣漪，仍需謹慎確認。
“公子說笑了，今日來賓皆身份不凡，但最尊貴的，自然還是您。”
提及潛龍堂易物，司徒萬裏不免流露幾分自豪——這地下交易由他主持，既為農家謀得厚利，亦結交八方人物。
七國之間，此類隱秘交易雖盛行已久，卻常遭掃蕩。
唯農家所設潛龍堂經營最久、名聲最響。
農家 遍佈天下，耳目靈通，藉此根基方能穩妥操辦此類事宜，免遭外人破壞。
入內須持農家特製請柬，且經雙重核驗，若有差池便不得進入，並永拒於潛龍堂外，審核可謂嚴密。
故而朝堂江湖之人若有交易之需，首要選擇便是這信譽卓著、從未失手的潛龍堂，方能安心。
不知多少稀世奇珍、不可示人之寶在此流轉易主。
司徒萬裏還是回答了嬴宣：“此番賓客，僅燕國便來了三位——燕太子丹、雁春君，以及遊俠荊軻。”
“另有北方胡族單於狼主，以及韓國本土的九公子韓非，還有新鄭紫蘭宣主事紫女姑娘。”
“連公子在內，共七位。”
嬴宣頷首，這與他的記憶並無二致，一切仍可按計劃進行。
“司徒堂主，若在易物之時有人動手，該當如何？”
司徒萬裏尚未深想此問之意，略帶得意笑道：“應當不會。
來者皆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至如此莽撞。”
“況且也會給農家幾分顏麵——”
嬴宣說得更直白些：“那若是我要動手呢？”
司徒萬裏這才聽明，麵色倏地發白。
他忽然意識到，昨日自己苦候多時發出的邀請，恐怕是引火燒身。
“公、公子何出此言？莫非賓客中有您的仇家？”
司徒萬裏心思急轉，試圖先弄清這位公子想要對付誰。
他慣於審時度勢、趨利避害，因此想先行探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