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韓王安既然敢將手伸向他的產業,嬴宣即便不斬斷其手腕,也至少要讓他痛徹骨髓,明白他嬴宣名下之物,絕非旁人可以隨意染指。
韓王安額間已滲出豆大的汗珠,遲疑著不知如何作答:“此事……此事尚需詳加覈查。”
“是了,必須仔細查證。
這類具體稅賦究竟征收多少,到底是統一的兩成還是四成半,寡人平日並未過問。”
“故而,寡人保證必定嚴查到底,請公子宣放心。”
*
韓王安先回應了嬴宣的疑問,隨即望向張開地。
張開地領會其意,不動聲色地向身後掃了一眼。
立刻有一名官員出列稟報:“啟稟王上,微臣執掌商稅征收。
對於境內的玄鳥商會,因其……”
“因其所售之物大多采購自我國本土原料,故微臣私自認為,應額外加征部分稅賦。”
嬴宣冷眼旁觀這名官員,心知這不過是推出來頂罪的替身。
如此大幅提高兩成半的稅賦,豈是一個低階官吏敢擅自決定的?因此嬴宣也毫不客氣:“哦?如此說來,你承認此事了?那解決起來便簡單了——依照你所記的商稅賬目,將多收的金銀盡數退還。”
韓王安滿意地瞥了張開地和那名頂罪官員一眼,神色驟變,早先額間冒汗的模樣消失不見,轉而顯得極為震怒:“你!你竟敢如此貪斂!”
“這是將我寒國律法視若無物!寡人命你立即調取賬冊,將多征稅額全數返還!”
“此後玄鳥商會一切稅賦皆與尋常商賈相同——不,今後玄鳥商會的稅率降為一成!”
“待你清點賬目之後,自去領受兩百鞭刑,而後脫去官服,歸家去吧!”
那名出麵頂罪的官員麵色微動,隨即裝出悔恨之態,伏身拜倒:“微臣知罪!定以最快之速歸還玄鳥商會多征之稅款!”
說罷匆匆退出朝殿。
韓王安心中實則滴血不止。
過去幾年憑借玄鳥商會的高額稅收,他的日子過得頗為舒坦,甚至曾計劃興建一座帶水池的新寢宮。
如今這麽一鬧,這番美好願景全然落空。
不但要從私庫中掏錢歸還嬴宣,心頭更是陣陣絞痛。
而最關鍵的,是為了讓嬴宣滿意,下令將玄鳥商會的稅率降為一成,往後征稅再難獲得那樣巨額的財富,他的私蓄無疑將大幅縮水。
但韓王安仍強作無事,含笑詢問嬴宣:“公子宣,這一切皆是誤會,純屬誤會。”
嬴宣也明白這已是韓王安所能提供的最佳補救。
他本意也隻是要讓韓王安嚐到苦頭,知曉他的財物不可妄動。
此時,又有一名內侍自殿側上前,向上方的韓王安打了個手勢。
韓王安至此總算鬆了口氣:“公子宣,宴席已備妥,請隨寡人及文武百官一同移步景仁宮。”
“寡人特設此宴,為公子宣接風洗塵。”
即便寒國如今國力衰微,昔日的宮廷景緻卻依然不俗。
王宮內的亭台樓閣、蜿蜒廊道、淺粉櫻樹與環抱的清池,皆別具一番精巧韻味。
嬴宣默默觀賞,心中暗讚此地確屬佳處,思忖將來若行滅韓之舉,須留心保全這一片宮苑。
景仁宮位置便利,坐落在韓王宮前朝與後寢之間,景緻清雅宜人,又不至驚擾宮中女眷。
此處素為寒國設宴之地,規模開闊,分為上下兩層,內部陳設莊重恢弘,最適宜舉辦盛宴。
韓王安與嬴宣並肩行於眾人之前,正欲引其登樓,便見一道粉白衣裙的輕盈身影自景仁宮深處快步迎來。
那身影靈動如穿梭禦苑的林間仙子,與四周自然之景渾然相融,教人不由心生悅慕。
“父王真偏心,帶著眾臣享用佳肴,竟不喚我同來。”
來人原是一位少女,徑直跑到韓王安身側,全不顧及一旁的嬴宣,低聲嘟囔著表達不滿。
她的嗓音似初綻茉莉,清甜中透出幾分脆亮,卻又摻著一絲嬌縱之氣,若要比喻,更像藏刺的薔薇。
嬴宣觀其容貌不過十五光景,正值少女明媚之年。
她發髻高綰,鬢邊垂落一縷烏黑青絲。
垂發之間,隱約可見一對玲瓏耳垂佩著玉珠與鏤紋銀環。
琥珀色的明眸流轉著嬌慣之氣,可見自幼備受寵愛。
睫毛纖長濃密,眼尾微揚,淡掃鵝黃胭脂,別有一番稚嫩風情。
一身米白短款宮裙勾勒出楚楚身姿,裙擺僅至膝上少許,盡展少女纖長雙腿。
裙外罩著一件及地桃色紗衣,衣緣綴有水藍雲紋,下擺印有紅蓮牡丹團花。
腰間係粉綢蝴蝶結,長帶垂至膝下,略擋風寒。
“紅蓮,此乃秦國二公子嬴宣,亦是此次出使寒國的秦使,不可失禮。”
韓王安麵露無奈。
紅蓮公主是他 ,素日溺愛,以致言行不拘,竟在秦使麵前亦不加收斂,豈不令人輕視韓室教養?他隨即朝嬴宣歉然一笑:“公子宣,此乃小女紅蓮,寡人平日過於縱容,使她舉止欠妥,還望公子勿怪。”
紅蓮躲在父王身側,悄悄打量這位秦國公子,琥珀色的眼裏充滿好奇——此人竟是來自秦國的公子?
嬴宣輕擺手,神色從容:“紅蓮公主性情率真,無須苛責。”
見嬴宣態度溫和,韓王安與其後方的四公子韓宇皆目光微動,似有所悟。
韓王安引眾人至景仁宮二樓,於主位落座。
古時宴席不同今日圓桌共餐,而是每人一獨桌,分列兩排,主位設於上首正中。
入席時,韓王安似有意無意,使太子與四公子韓宇居其左首一、二位,嬴宣則居右首第一位,紅蓮便被安排在嬴宣相鄰的右首第二座。
張開地、姬無夜等文武重臣,席位皆在此後。
這般安排,隱有令紅蓮與嬴宣多加親近之意。
嬴宣察覺此細微舉動,不由暗自一笑,略窺韓王安心思。
無論多麽疼愛女兒,終究仍視公主為半件可用之器麽?
紅蓮公主他自然知道,未來將成為流沙組織的副手,名動天下的赤練。
但此刻,她還隻是個天真未鑿的少女,尚未識得世間艱險,因而嬴宣亦生幾分好感。
韓王安舉杯揚聲道:“今日得嚐玄鳥佳釀,皆托公子宣之福。
此酒醇烈厚蘊,恰似英雄胸襟,甚合男兒意氣。”
此言一出,二樓諸賓乃至樓下品階稍低的官員,皆一同舉杯。
紅蓮強按不滿,待眾人飲罷首杯,才輕聲哼道:“為何獨我不能飲酒?王兄一回來便不知去哪暢飲,尋不見人,我卻連嚐一口都不行。”
韓王安頗感頭疼。
紅蓮這般不給他顏麵,嬴宣尚在席間,他本存幾分撮合之意,可少女如此嬌蠻語態,尋常男子怎生接受?
他隻得溫言圓場:“紅蓮,你案上果釀亦是難得佳品。
玄鳥酒性烈味辛,易醉人。
你總不願醉步踉蹌,扶牆而歸吧?”
“韓非又跑哪兒去了?設宴都找不見人影,真是的。”
“公子宣莫要見怪,我家老九向來散漫,雖說剛從齊國小聖賢莊回來,也沒見多長進,整日不著調……”
“讓您看笑話了。”
嬴宣眸光微動。
韓非——這纔是秦王政派他前來韓國的首要目標。
隻是眼下,這位九公子尚未進入眾人視野。
在旁人眼中,韓非不過是個去小聖賢莊混個名頭、不學無術的紈絝罷了。
他得尋個時機,好好與這位九公子談一談。
正思量間,嬴宣還欲與韓王客套兩句,紅蓮卻搶先開口:
“父王!我剛才問過了,嬴宣公子才十四歲,我都十五了,他能飲酒,為何我不能?”
她語氣嬌縱,卻透著股天真爛漫,毫不造作。
嬴宣聽得有趣,執壺為自己斟滿一盅,徐徐遞到紅蓮麵前:
“並非在下誇口,我玄鳥商會所釀的‘玄鳥酒’,世上少有。
紅蓮公主不妨也嚐一嚐。”
韓王本要出聲勸阻,見嬴宣主動遞酒,便嚥下話語,靜觀其變。
對麵席上的韓宇也凝神望去,留意著紅蓮的反應。
紅蓮接過酒盅,略帶不滿:
“嬴宣公子,我敬你是秦國使臣,可也別小瞧人。
這麽小的杯子,這麽一點酒,能嚐出什麽滋味?”
她微微噘嘴,模樣嬌憨:
“你可別以為我不懂,我哥哥們喝酒都是用大樽的,一樽能抵這十盅呢!”
韓太子聞言失笑,覺得這小妹實在不懂品酒之道。
韓宇適時插話:
“紅蓮,這玄鳥酒性烈,不宜豪飲。
你看父王、大哥、我,還有公子宣,不都是用酒盅慢品麽?”
紅蓮將信將疑地瞥了韓宇一眼——這位四哥自幼與她不算親近,但話似乎不假,席上眾人確都用著小盅。
她便仰頭一飲而盡,隨即全嗆了出來:
“咳咳……呸!這、這是什麽酒!好辣!”
“呼、呼……”
她苦著臉,忙用纖手在麵前急扇,彷彿這樣能驅散喉間的灼燒感。
席間眾人皆笑,韓王與韓太子亦覺有趣:
“看吧,寡人早說了這酒太烈,你喝不慣的。”
“紅蓮公主無恙否?”
嬴宣遞上一方絲帕,紅蓮道謝接過,以左手接下。
可接過的刹那,她臉頰倏地緋紅——
她這時才察覺,自己左手執帕,右手握著的酒盅……竟是嬴宣方纔所用的那隻!
她竟直接用他的酒盅喝了酒!
紅蓮隻覺眾人皆笑她不勝酒力,忙借拭唇之機以帕掩麵,遮擋旁人視線。
絲帕覆頰時,她能感到雙頰滾燙,連耳尖都熱了起來。
丟死人了……
用他的酒盅飲酒,那豈不是……
她一個未諳世事的少女,怎就糊裏糊塗與這位秦國公子有了這般間接的……
心亂如麻,坐立難安,腦中一團糨糊,自己怎會如此糊塗,接來便喝?
她幾乎坐不住,隻盼無人察覺,急將酒盅裹進帕中,塞回嬴宣手裏:
“多、多謝!”
嬴宣見她羞窘至此,又見帕中裹著的酒盅,心下明瞭,也不說破——這少女此刻麵皮薄得很。
“紅蓮公主現在明白韓王的苦心了吧?不是不讓飲,是怕你受不住這烈性。”
韓王在一旁點頭:
“正是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