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開地與其餘前來迎接秦國使臣的官員,以及新鄭的守城兵士,皆是一臉愕然,他們目睹了何等景象——那位姬無夜將軍竟主動伏於地麵,任由秦國二公子踏著他的脊背步下馬車!此舉……簡直將韓國的尊嚴掃落殆盡!張開地雙手緊握成拳,身體難以自抑地輕顫,心底一片冰涼。
他此刻深知,自己與姬無夜從頭至尾都低估了這位被譽為天下第一貴公子的手段,其行事之詭譎莫測,著實令人心悸。
然而在憤怒之餘,張開地亦感到幾分難堪。
盡管他與姬無夜在朝堂上分屬對立,但在秦國使節麵前,他們終究同屬韓國臣僚。
如今嬴宣這般作為,不僅是在羞辱姬無夜,亦是在打他張開地的臉麵,更是對韓國國格的公然踐踏!
姬無夜此時方纔醒悟,自己顯然是中了某種迷幻之術,才會產生佩劍墜地的錯覺,而這一切,十有 正是出自嬴宣之手!正是這等手段,令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失態之舉!
(“你——!”
姬無夜幾乎氣炸肺腑,徹底明白過來後,怒不可遏地指向嬴宣,眼中火焰熊熊。
凜冽的殺意彌漫開來,彷彿欲將嬴宣攔腰斬斷,他體內真氣翻騰鼓動,猩紅外袍的下擺在無風之中微微揚起。
“護衛二公子!”
“立刻放下兵器!”
頃刻之間,周圍上百名秦兵同時舉起長戈,齊刷刷對準姬無夜。
隻要他敢有絲毫異動,他們便會立即發起攻勢。
不僅如此,不知何時,兩柄纖細如水、泛著淡藍幽光、形製完全相同的長劍已交叉架於姬無夜頸前!倘若他再向前半步,恐怕便會立斃當場。
持劍的二人猶如孿生,皆身著墨色勁裝,麵覆黑紗,僅露出雙眸,額前垂下的劉海分別遮住左右額角。
她們正是羅網六 之中的轉魂與滅魄!此番嬴宣出行,所攜非僅焰靈姬一人,亦不止內史騰派來護送的秦軍士卒,轉魂與滅魄亦在其列。
姬無夜麵目猙獰,幾近癲狂之際,嬴宣才輕輕抬手:“二位暫退,眾人收械。”
“姬將軍乃是唯恐我下車時有所閃失,方以厚重之禮相待,我等豈能反以怨報德?”
轉魂與滅魄悄無聲息地撤劍退後,四周兵士亦令行禁止,同時收回長戈,肅立四周,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姬無夜這才得以動彈,狠狠瞪了嬴宣一眼:“好!好極了!宣公子果然手段高明,無怪能將玄鳥商會經營得如此龐大!”
“這一回,算是本將軍自己不慎失足!”
姬無夜隻覺胸中憋悶至極!卻無可奈何,若真在此動手,後果不堪設想。
張開地那老臣就在一旁,必定會藉此彈劾於他。
加之周圍上百精銳親兵,以及那兩名深淺不明的女劍客……
而最緊要的,仍是駐守邊境的內史騰及其二十萬大軍!這一切迫使姬無夜無論多麽憤怒、多麽不甘,都隻能強壓怒火,因為他確實不能對嬴宣出手。
正因如此,他格外感到屈辱!彷彿有一口淤血堵在喉頭,悶得他幾乎透不過氣。
“宣公子,時辰已不早,不知您欲先往秦國使館,或是先行覲見我國大王?”
張開地趕忙快步上前,狠狠瞥了姬無夜一眼,責怪其在眾目睽睽之下盡失顏麵,隨即厚著臉皮將姬無夜之事暫且擱置,先詢問嬴宣接下來的安排。
“還是先往使館安頓為好。
我這百餘護衛,若悉數進入韓王宮,恐有不便。
勞煩張相引路。”
“豈敢豈敢,宣公子遠道而來,此乃我等分內之事。”
張開地再次示好,將一行人迎入新鄭城內,引至秦國使館別院。
嬴宣先行安置好焰靈姬、眾侍衛以及轉魂滅魄二人,隨後獨自隨同張開地、姬無夜前往朝殿拜見韓王。
韓國與秦國不同,崇尚火德,以紅為貴,故姬無夜、血衣侯等人常著赤色衣袍。
就連韓王宮之中,亦有三十三條絳紅綢緞自殿梁垂落,宮門敞啟時隨風輕揚,宛如三十三名紅衣佳人翩然起舞,別具一番詩意。
嬴宣隨在張開地身後,昂首闊步踏入朝殿,目光從容掃視兩側,辨認出不少人物——例如那位腹圍碩大、即便身著紫袍亦難以遮掩的韓王安,以及性情懦弱的韓太子,還有一向對王位懷有野心的公子韓宇。
唯獨未見韓非,想來此時他尚未擔任韓國司寇之職。
“此子何以如此不拘禮數?此乃我韓國朝堂,他莫非以為身在秦國不成?這般肆意環顧,簡直不知禮儀為何物!”
“低聲!方纔新鄭城門已有訊息傳回,那是秦王政次子嬴宣,玄鳥商會之主!且城中眼線來報,姬將軍竟自願伏地,任其踏背下車!”
“什麽?這怎可能!那可是姬將軍啊!竟會……竟會如此……”
“慎言,謹防言多必失!”
兩側的文武官員悄然側目,打量著嬴宣步履行間的氣度,彼此交頭接耳,卻都不約而同地將話音壓得極低。
此前因張開地的籌劃,他與姬無夜前往迎接秦使時,宮中已遣眼線緊盯城門,任何風吹草動皆會搶先報入宮內,以便韓王與群臣應對。
不料傳回的訊息竟如此駭人——那位在寒國權傾朝野的大將軍姬無夜,竟被秦王次子踏背而下馬車!此事一出,滿朝皆驚。
此刻姬無夜麵沉如墨,默然立於武將班首,周身籠罩著一層壓抑的寒意,胸中憤懣翻湧,卻無一字出口。
這般氣勢之下,百官紛紛噤聲。
韓王安亦望向嬴宣,眼中掠過訝色,暗自揣度這少年何以令姬無夜受此大辱。
張開地上前稟明嬴宣身份後,韓王安神色一整,暫將姬無夜 之事按下,端容道:“原是公子宣駕臨。
秦韓兩國素來親睦,今日公子遠道而來,寡人已命禦廚備下寒國佳肴,於景仁宮設宴,為公子洗塵。”
“韓王盛情,在下卻之不恭,便多有叨擾了。”
嬴宣微微頷首。
韓王安禮數周全,在他眼中,可比那姬無夜知進退得多。
嬴宣應下宴席之邀後,張開地便試探起其來意。
此事不得不問——武燧那二十萬秦軍,始終是懸在寒國心頭的一把利刃。
“不知公子宣不遠千裏出使寒國,所為何事?”
嬴宣似早有準備,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簡,交由內侍呈予韓王安:“在下此行,其一為父王交代之事,詳情已書於使節文書中——便是邊關武燧之地的演兵。”
“我生性喜遊,父王常憂我行走在外易遭不測,故特設此次軍演。
演兵之要,在於模擬我若落入敵手,該如何保全?答案便是秦國之師!在外之日,我大秦將士,始終是我最穩之倚仗。”
“武燧守軍將依我每日親筆書信而動。
此次演兵調動二十萬人,若有一日未見信至,便視我遇險。
屆時大軍即渡平橋,直壓韓境,以護我周全。”
“豈有此理!秦王怎會如此兒戲,調二十萬大軍為此!”
“竟有這等事……幸而姬將軍早先諫言王上增撥軍餉至前線,以防不測!”
“此等軍演,聞所未聞!”
朝堂之上頓時嘩然。
此言無異於宣告:這位公子在寒國境內,即便肆意妄為,他們亦不敢稍加阻攔。
一旦其書信中斷,武燧大軍便壓境而來,以寒國之力,絕無法承受如此戰事。
嬴宣耳尖微動,目光向後一掃——方纔那官員所言“撥款前線”,莫非正指向“鬼兵劫餉”
一案?
姬無夜亦冷冷瞥向嬴宣,手按腰間八尺劍柄。
他雖被稱作寒國百年最強之將,卻自知與秦國相比,仍難登大雅。
在寒國之內或可自傲,若真與秦軍交鋒,他並無必勝把握。
秦卒悍勇,皆因二十等軍功之製;秦將輩出,昔有白起震天下,今有王翦、蒙武等名將坐鎮。
故縱使嬴宣提出這般猖狂的“軍演”,姬無夜仍一語未發。
他心底清楚:此人,眼下動不得。
隻是胸中鬱結又深一層,暗思雖不能下死手,總得尋機讓嬴宣也嚐些憋悶,方解心頭之堵。
韓王安閱罷竹簡,內容與嬴宣所言無異,頓時雙眉緊鎖,一雙肥厚的手死死攥住簡冊邊緣,指節發白。
這分明是脅迫——寒國非但要殷勤款待,更需竭力護衛嬴宣安危。
倘若嬴宣有所閃失,寒國便大禍臨頭!
這燙手山芋,叫他如何接得下?
然而縱使滿朝文武皆與韓王一般憤懣,卻也無可奈何。
形勢強於人,弱國,從無反抗的餘地。
“那公子宣的第二件來意,又是為何?”
一旁的四公子韓宇溫聲開口,神色恭敬,為嬴宣續下了話頭。
韓宇行事向來果斷,既然清楚公子宣抵達新鄭已成定局,而武燧守軍的演練又是無法更改、寒國難以幹預之事,與其徒勞阻攔,不如主動與這位秦 子建立聯係。
趁公子宣逗留新鄭之時,他正好可以借機謀取更多好處。
嬴宣大致猜到了韓宇的打算,接著表明自己的來意:“接下來要談的,無關兩國邦交,純粹是在下個人的一點小事。”
“其二,是想與韓王商討玄鳥商會在貴國經營所涉的稅賦事宜。
據我所知,其他在寒國經商的賈客,納稅皆不超過兩成。”
“甚至聽聞貴國最大的商賈翡翠虎,行商納稅僅半成而已。”
“然而我玄鳥商會來此貿易,為何稅率竟高達四成半?這是否有些過於苛刻了?”
嬴宣這番話讓韓王安一時語塞。
他能如何回應?難道要坦白承認自己確實對玄鳥商會每月龐大的金銀流水心生貪念嗎?玄鳥商會遍佈七國,其釀製的玄鳥酒滋味絕佳,所售各類民生貨物價格低廉且無可替代,幾乎形成獨占之勢。
說得誇張些,可謂日進鬥金,韓王又怎能不動心?可現在,玄鳥商會背後的主人親自前來質詢,身後更有二十萬大軍作為倚仗,再往後則是當今最強的秦國。
嬴宣靜靜注視著韓王安。
此時並非後世,並無所謂進出口關稅之製。
因此韓王安此舉,分明是覬覦他嬴宣的資財。
實際上,寒國境內玄鳥商會的稅賦多寡,嬴宣並不真正在意,隻要不虧本即可。
畢竟不久之後大軍壓境,整個寒國都將納入掌中,稅率高低日後皆可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