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開地並非神人，自然不明秦國動向，但在朝堂之上，仍須出列陳述己見。
“老臣以為，可由老臣與姬將軍即刻前往新鄭城門迎接秦使，以示我對秦國使節的重視。”
“老臣亦可在迎候過程中，試探秦使來意、性情及行事作風，以便早作準備。”
“同時，大王亦可與諸位同僚籌辦其餘禮儀事宜，彰顯我寒國亦具大國風範。”
“此次來的秦使，在秦國地位恐怕非同一般。
武燧邊境陳兵二十萬，或許正是秦國為確保使節在我國境內無恙而施的威懾。”
“此言甚妥，那便有勞張相國與姬將軍了。
相國所慮極是，此番秦使的護衛事宜，確是重中之重！”
韓王安此刻神色稍霽，終究來了個並非索求錢財的使者，遂傳令宮中衛隊與張開地、姬無夜一道，前去迎護秦國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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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夫阿忠如常為嬴宣駕馭著馬車，此時出聲稟報：“公子，我們已抵達，前方似有人列隊相迎。”
車廂內，嬴宣正倚在焰靈姬的膝上歇息。
焰靈姬心思靈動，捏著自己一縷柔滑的發絲，輕輕搔弄嬴宣的頸側，惹得他微微發癢。
此番自鹹陽出發至韓，因女兒言童年幼，路途未必太平，故未攜她同行。
驚鯢便留在玄鳥商會照看言兒。
而欣蘭，昔年侍奉公子的小丫鬟，曆經十載已成長為執掌玄鳥商會的女主人，日常需處理商會各類事務，此次也難以抽身隨嬴宣使韓。
於是焰靈姬便陪同前來，亦想親眼瞧瞧韓國風物與秦國有何不同。
聽得阿忠稟報，嬴宣輕歎一聲，知曉這片刻的悠閑時光須告一段落。
他吩咐阿忠停車，自己則起身準備出車廂察看是何人相迎。
焰靈姬見公子麵露惋惜，不禁以袖掩口，輕笑低語：“下回呀，可得換我枕著公子的膝了。”
她嗓音溫軟，似 漾波，聽來便叫人身心鬆緩。
嬴宣隻得含笑應下，緩緩掀開車簾步出。
馬車停穩，周圍身著玄甲、麵覆黑鐵的秦兵亦齊刷刷止步，肅殺之氣如潮湧向張開地所在。
此次出行非同往日，護送之責由內史騰麾下一名百夫長承擔，百名精銳秦卒分列馬車兩側，軍容整肅。
車轅之上，一麵赤底墨紋的玄鳥旗迎風展動，氣勢凜然。
在新鄭城門處等候的張開地，那雙略顯昏花的眼中倏地掠過一絲明悟，心中大致有了計較。
在秦國，並非任何使臣皆有資格懸掛這赤底玄鳥旗。
來者必是秦 室子弟無疑！
張開地雖已將來人身份設想得頗高，卻仍未料到，竟會尊貴至此。
嬴宣立於車轅，目光掃向張開地。
但見這位老者銀發盡數向後梳攏，唇上頜下留著工整的銀白須髯，顯然經過悉心修整。
一身明黃官袍襯著淡紫內衫，氣度雍容，頗有運籌帷幄、安定邦國的國士風範。
另一側則立著一位武將，黑甲外罩鮮豔大紅袍，腰間懸一柄形製特異的長劍，滿麵須髯，不修邊幅——正是姬無夜無疑。
張開地深諳外交禮數，暫掩心中思量，拱手高聲道：“老夫韓國相國張開地，偕大將軍姬無夜，在此恭迎尊使。”
原來是張開地。
嬴宣心道，果然，韓國朝堂之上，也唯有他能有這般 氣度。
“有勞張相國。
在下嬴宣，奉秦國使命，特來韓國拜會。”
嬴宣白衣勝雪，立於車駕之上，言辭清朗，姿態從容。
郊野春風拂過，宛若嬉戲的稚子，撩起嬴宣身後幾縷發絲，於空中輕揚。
那身影飄然出塵，似天外謫仙臨世，竟有種俯瞰眾生、淩駕萬物的氣韻。
這並非刻意倨傲，而是時勢使然。
秦國日益強盛，身為大秦公子，嬴宣行走在外，自有由內而外的威儀。
他固然可以溫文守禮，但何必如此？他代表大秦顏麵，初至韓國，並不願給張開地、姬無夜留下易於相處的印象。
此行本為暗攬人才——譬如說服韓入秦，為將來帝國法治鋪路——並推動秦國東進之首步，而非真來做客的。
至於韓國，坦率而言，如今堪稱七國中最弱，舉國兵力僅十萬餘，且多新卒，實力堪憂。
既有如此底氣，嬴宣自然不必故作謙和，亦無須刻意維持溫潤如玉的公子形象。
“哈哈，原來是天下第一貴公子！久聞盛名，未嚐得見，今日老夫何其有幸，竟能親睹公子宣風采……”
張開地不以為忤，反而笑嗬嗬地出言讚譽。
因玄鳥商會產業遍及七國，其上供權貴享用的玄鳥酒，下惠百姓的精細鹽糖，皆不可或缺。
天下人遂贈予商會主人嬴宣一個別號——“天下第一貴公子”，讚其身份尊極，一人之富可敵敵國。
但姬無夜卻與張開地心思迥異。
張開地出言恭維，乃是政客慣常作態，表麵客套逢迎，背後未必沒有謀算。
嬴宣看透卻未說破，他姿態強勢，張開地這般應對，亦含“禮多人不怪”
的意味。
姬無夜素來不喜仰視他人，更不屑如張開地那般曲意逢迎。
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毫不掩飾地浮現出慍色：“哦？原來是秦國的二公子、玄鳥商會之主公子宣親臨。”
“我等倒真是……未曾遠迎。
隻是素聞公子被稱作天下第一貴公子，為何今日卻讓本將軍覺得……似乎有些失禮呢？”
“我與張相國特意提前至城門相迎，竟未能讓公子宣移步下車。
即便不看在我與張相國的顏麵上，至少……也該念及秦韓兩國多年交誼，下車一敘吧。”
焰靈姬 於車廂之中，將簾幕掀起一絲縫隙，悄然觀察著韓國的文武官員。
見到張開地對嬴宣如此謙恭，她心中不禁泛起些許欣喜——旁人讚譽嬴宣，比誇讚她自己更令她愉悅。
這位張相國倒是頗懂言辭，人也顯得不錯。
而當她的目光落至姬無夜身上時，那雙細眉便輕輕蹙了起來。
這莽夫相貌粗陋，實在令人觀之不悅。
韓國竟派遣這般形貌之人前來迎接，未免也太不講究禮數了。
隨即，姬無夜那番話傳入耳中，焰靈姬立刻明白，這位韓國大將軍恐怕要遭殃了。
莫說在這小小的韓國，即便是在秦國，除了秦王與公子長兄扶蘇之外，她也從未見過嬴宣給過誰幾分情麵。
一旁的阿忠也強自按捺神情，暗自覺得姬無夜怕是要倒黴了。
嬴宣略帶玩味地瞥了姬無夜一眼，看來這位大將軍在韓國作威作福慣了，即便言語間似乎對他這位秦國公子留有客氣，實則暗藏譏諷之意。
他自然不會縱容姬無夜——這人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哈哈，姬將軍有所不知，在下的隨從阿忠疏忽，未備下馬凳。
這般高度，在下實在擔心失足扭傷。
不知姬將軍可否上前攙扶一把？”
張開地急忙以眼神示意姬無夜，切莫再出言冒犯。
形勢比人強，對方立於車上說話又如何？又非踩在你姬將軍頭頂放肆。
可姬無夜根本不吃這套，幾乎未理會張開地，更未注意到對方遞來的眼色。
聽到嬴宣這番話，姬無夜嘴角輕蔑地一撇，心想這果然是個與韓太子一般的溫室內長大的嬌花，十足的庸才，連無凳下馬這般小事都做不到。
但他再蠢也不會當眾說出此話，索性大步向馬車走去：“此等小事，本將軍自然可以相助。”
“姬將軍！還請小心行事，萬勿讓秦使——萬勿讓公子宣有所閃失。”
張開地無奈，隻得直接開口提醒。
他實是擔心姬無夜脾氣急躁，暗施手段，若令這位嬴宣公子當真摔著，邊境武遂一帶秦國陳列的二十萬大軍，可不是擺著好看的。
姬無夜頭也未回，僅背對著張開地擺了擺手，示意相國不必多慮。
他脾氣再暴，也不至於做出這等愚行，心中隻打算伸手扶這位公子下車後，稍釋幾分沙場淬煉出的肅殺之氣，略作震懾罷了。
在姬無夜看來，這般連下車都需人扶的嬌弱公子，稍受殺氣一衝，恐怕便要腿軟膽顫。
屆時主動權便握於他手，待入韓王宮，連韓王與張開地都奈何不了的貴公子，卻因他一句話而心生畏怯，豈不美哉？
然而設想雖好，待姬無夜走至嬴宣車駕旁，正欲伸手相助時，卻對上了一雙徹底猩紅的眼眸。
那瞳仁宛如被鮮血浸染，透出一股不屬於此世的幽暗之感。
姬無夜怔了一瞬，忽覺腰間佩劍不知何時竟落在地上——他明明係得牢牢的。
於是他打算先拾起佩劍，再扶這位貴公子。
身為韓國大將軍，佩劍竟自行脫落，他可容不得這等丟臉之事。
隻是姬無夜剛俯身欲撿，還未伸手，便感到背上一沉，彷彿有人踏了上來！
他猛然清醒，定睛看去，地上何來什麽佩劍？他的劍分明仍好端端懸於腰間！
而那位貴公子嬴宣，已然下車，正含笑望著他：“哎呀，姬將軍實在太客氣了。
在下本隻想請將軍攙扶一把。”
“未料到將軍竟熱情至此，以背為階助我下車，這可真令在下過意不去。”
嬴宣笑容滿麵，哪有半分“過意不去”
的模樣。
這十年來，他並非隻修內力劍術——自除去呂不韋後，係統所賜的寫輪眼亦未荒廢。
方纔稍施幻術，便讓姬無夜恍神中招，懵然不知地被他踏背而下。
“噗——”
焰靈姬在車內幾乎笑出聲來，眉梢高高揚起。
公子也太頑劣了，竟如此戲弄姬無夜，這位大將軍的臉麵可真丟盡了。
阿忠也故意移開視線——這場麵實在令人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