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蘭姊姊且先回房相候,暫勿外出。”
此前他特意擇坐於扶蘇左席,非為尊兄,實已預作佈置。
那般刻意言辭,必引扶蘇主動退避。
隨侍宮女須照料年幼公子,自然隨之離席。
故他換位至左,正是為使羅網之人隨之退場,免擾其後他與嬴政的對談。
欣蘭此時雙目泛紅,容色微悴,顯是驚魂未定,然仍感激地望了嬴宣一眼,便依言徑離主廳。
她亦知秦王將與二公子議話,非己所能旁聽,故悄然退去。
嬴政此刻所關注者,已非欣蘭,而是全然落於此次子之身。
他竟不知,從何時起,此次子已具如此能耐——而今不過四歲!
嬴政似有所覺,待確認四周再無旁人,目光驟然轉厲,如臘月寒鋒,幾可刺膚生痛:“講。”
“方纔那番言語,究係何人教你所說?”
嬴政聲線低沉,神情冷峻,語中再無波瀾,宛若機栝,那滔天威勢幾乎壓臨嬴宣周身。
嬴宣卻幾欲失笑。
原來這便宜父皇驟然色冷,是疑心暗中有高人指點,授己以此番說辭應對。
不過這亦在情理之中——嬴政性多疑,幾是世人共知。
嬴宣重新端坐:“父王十三歲踐祚,隱忍待時,可謂早慧。”
“兒臣既為父王之子,四歲窺破當下秦廷紛爭,或可稱承繼父智?”
嬴政凝目直視。
嬴宣之辯,令他難以輕信。
四歲稚子,竟能如此?
尋常孩童,一歲始學語,歲半方學步。
而嬴宣竟自稱四歲可洞悉朝堂紛亂?嬴政實難接受世間有此等神異之童!
他自身十三歲即位,因少時在趙之經曆,確較常童早熟,然絕未至嬴宣這般驚人地步。
四歲之時,他何嚐能看透朝局迷障?
正因如此,嬴政方疑嬴宣背後或有隱者教導,藉此施行不可告人之謀。
見嬴政神色,嬴宣便知欲說服這位千古一帝絕非易事。
遂輕聲微歎:“唉。
父王若存疑,不妨考校兒臣。
兒臣自負天資尚可,或能應答一二。”
“然扶蘇王兄恐將不久即返,殿外內侍亦生疑父王何以久留。”
“故父王若願信兒臣,還請明日借為兒臣擇師之名,再行敘話。”
嬴政瞳光一動。
從嬴宣沉穩應答之態中,他恍見幼時在趙之己身,然眼前此子所思所慮,卻遠比少時之己深遠周詳,幾已顧及諸般瑣細。
然嬴政仍持審慎。
縱見己身影子映於此子之身,疑竇未全消:“善。
寡人且問:此時此刻,此秦王宮之中,何人最為可慮?”
嬴宣幾乎不假思索,脫口道出一字:“羋。”
當下嬴政之大敵,無疑是權傾朝堂的呂不韋。
然嬴政所問是“此時此刻”。
夜色已深,呂不韋自不在宮中,那麽次患便當屬以華陽夫人為首的楚係外戚。
羋,所指正是羋姓熊氏的華陽夫人!
華陽夫人雖得秦孝文王寵愛,卻無子嗣,後經呂不韋運作,收秦莊襄王子楚為繼子。
自子楚登基之後,華陽夫人的權勢日益顯赫,她在秦國朝廷內大量擢升楚地出身的官吏,形成了僅次於呂不韋派係的另一股勢力,給嬴政帶來了諸多掣肘。
因此嬴宣方纔的回應,恰好對應了係統所發布的兩項使命。
嬴政那雙寒星般的眸子略微收攏,本能地試圖掩去目光中掠過的詫異。
這番對答,已然驗證了嬴宣天生才智過人的事實。
同時,他也確實洞察了當前秦廷內部的權力糾葛。
且言語之間思路迅捷,表述有條不紊,全然不似經人刻意教導雕琢的模樣。
嬴政心念電轉間已掠過諸多考量,但麵上未露分毫,僅是轉身步出殿外,丟下一句話:“既如此,明日便為你與扶蘇擇選師傅。”
聽聞嬴政離去的聲響,扶蘇才從偏殿內探出頭來,滿臉按捺不住的好奇:“宣弟,你究竟說了什麽誌向,連我都不能聽?”
“嘿,我說我想要欣蘭姐姐。”
嬴宣瞥見那名宮女隨在扶蘇身後,便不吐實言,隨口編了句玩笑,倘若傳至羅網耳中,或可使呂不韋稍懈戒心。
此言令那宮女不禁抿唇淺笑,扶蘇則驚訝地張大嘴巴,滿臉困惑地望著嬴宣,似乎全然不解其意,孩童的心性終究單純。
扶蘇又與嬴宣交談片刻,便睏倦連連,被宮女領回偏殿歇息。
嬴宣也回到自己的偏殿內,此處算是他的居所。
欣蘭已止住哭泣,但雙眼的紅腫一時難以消退,見嬴宣進來,慌忙起身:“公子……”
少女話音中帶著惹人憐惜的怯弱與驚惶,嬴宣亦能體諒,欣蘭不過是個小宮女,麵對嬴政的震怒,嚇成這樣也是情理之中。
若在他曾經所處的時代,如欣蘭這般年歲的少女,恐怕尚在中學讀書,如何承受得住秦王政的威勢。
嬴宣清楚記得,欣蘭如今方纔十四,距及笄尚有一年。
莫覺此齡尚幼,不宜為婢。
戰國年間,多少難以維係的家庭,若得男丁尚可從軍務農,若生女兒,則實在無力撫養,隻得賣出為婢。
似欣蘭這般侍女,皆是幼年入宮,由年長宮人教導多年後,方被派往侍奉公子 ,或處理宮闈雜務。
嬴宣收起這方麵的思緒,接下來便須令這位姐姐嚴守秘密,倘若稍露風聲,恐怕呂不韋那方便會有所察覺。
故而嬴宣直截了當,取出一卷獸皮遞給欣蘭:“姐姐,先簽了此物,之後我會將一切告知於你。”
“啊?”
欣蘭茫然接過獸皮卷軸,其上蜿蜒的文字她一個不識,卻意外地能領會這些陌生字跡的含義。
此乃嬴宣從係統中抽取所得的忠契。
【忠契,源自諸多異世位麵,出處不可勝數,可使效忠者永世忠於受契之主,效忠者將無法作出任何背叛、任何損害受契者利益之舉。】
此係統可謂效能卓著,諸界之物皆可兌換顯現。
隻要欣蘭簽訂此契,即便無意之間亦不會透露今夜之事,極為可靠。
係統抽獎規則乃以百點為起始,可抽取低武低魔世界的物品;千點起始則屬中武中魔範疇;八千點起始,便是高武高魔世界之物,全憑機緣。
然此係統頗為狡黠,與當今手遊商類同,設有首抽優待,初次抽獎必得珍品。
令初至此世的嬴宣心癢難耐,終是未能按捺,以新手禮所贈的二百點抽取一次,竟直接獲得了係統改良版的《長生訣》及額外百點兌換值!
【係統改良版《長生訣》:出自中武位麵《大唐雙龍》,乃道門至高駐顏養生奇功,修習後可容顏永駐,壽數綿長,內力渾厚,身姿飄逸。
然需無內力根基者方可修煉,且修習者嗣育不易,經係統改良後,縱懷他家內力亦可修習,且不影響生育。】
須知在係統商城中,《長生訣》標價九百兌換點,何況此乃係統改良之版,幾乎是穩賺不賠!
懷著一搏之心,嬴宣繼續抽取,奈何運道不佳,抽中了這份價值二十點的忠契,第三次則抽得一柄價值十五點的腰帶軟劍。
險些懊悔不已,點數耗盡,也堅定了嬴宣日後不輕言抽獎的念頭。
不過嬴宣並不急於修習長生訣,他可不願終生一副童顏,暫且擱置,但若欣蘭簽下契約,倒可開始修煉了。
略讀忠契內容後,欣蘭雖有些茫然,卻能明白,這類似賣身文約之物,便是要她徹底效忠於二公子嬴宣。
她自然不會推拒,莫說她本就是侍奉、長隨嬴宣左右的宮女。
單是今夜嬴宣護在她身前,直麵秦王之際,欣蘭便已將這小公子深深銘刻於心。
若說與他人聽,旁人或許會覺得她欣蘭昏了頭,可唯有欣蘭自知,當時麵對盛怒的嬴政,嬴宣能擋在她身前是何等不易!
古往今來能有幾人?敢如此與尊長相抗?何況是與生父、一國之君相抗?
此事,欣蘭確信,自己此生難忘。
欣蘭臉上浮現出一抹淒然又動人的笑意,那雙微帶紅腫的眼眸中透出不容動搖的決心:“公子,欣蘭此生絕無背離之意。”
話音落下,忠誠契約便告達成。
眼見契約消散無形,欣蘭一時茫然無措,急忙起身想要告罪。
她以為是自己的緣故導致卷軸消失,唯恐因此引來嬴宣的不悅。
心中慌亂不已。
嬴宣這才伸手將她輕輕按回原處,將事情始末娓娓道來——呂不韋如何把持朝政、執掌羅網權柄、暗中監視長公子與二公子的種種行徑,盡數說與欣蘭知曉。
欣蘭聽得心驚膽戰,目光不時飄向側殿那扇小門,生怕侍奉扶蘇公子的哪位姐姐突然持刀闖入。
嬴宣見狀不禁失笑。
他雖隻先天三重修為,但辨察周遭是否有人潛伏仍是綽綽有餘:“好了,欣蘭姐姐,這些事都放在心底吧。
我該歇息了。”
“啊?竟已這般晚了?公子請好好安歇。
隻是……”
欣蘭神色間流露出些許遲疑,欲言又止。
嬴宣不由得泛起一絲玩味的笑意:“欣蘭姐姐還有何事?”
心下暗忖:莫非這位姐姐被呂不韋之事嚇著了,不敢獨自就寢?那倒是——
然而欣蘭的話卻讓嬴宣期待落空:“欣蘭是想問……公子是如何知曉欣蘭身上並無蜘蛛……而長公子那邊的侍女姐姐身上卻藏有蜘蛛的……”
問這話時,欣蘭一張俏臉早已染上緋紅,那顏色竟可與側殿內躍動的燭焰爭輝,灼灼然明媚照人。
嬴宣聞言神色一滯。
如何知曉?那自然是占了身為孩童的天然便利……
次日清晨,秦王宮侍衛便前來迎請扶蘇與嬴宣前往章台宮。
二人年歲尚幼,侍衛們自不敢讓兩位公子徒步從寢宮行至章台宮。
特地備下一頂轎輦以供乘坐。
轎中扶蘇滿麵雀躍,稚嫩的臉龐寫滿期待:“宣弟,你說父王會為我尋一位怎樣的先生呢?會傳授些什麽學問?”
“不知。”
嬴宣簡短應過扶蘇的問話,便再度陷入沉思。
昨夜他已同嬴政言明,今日可借擇師之名再行深談。
至於那些反複出現的聯絡字樣,在此略過不提。
此事關乎他的使命,必須思慮周詳。
與嬴政取得聯係固然關鍵,但連通之後該如何應對呂不韋,他尚未形成完整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