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非無謂之舉，而是切切實實能消解些許鬱憤，讓人舒坦許多。”
“再說，君王儀態究竟何物？自己心境暢快，纔是頂要緊的。”
“呂不韋，華陽夫人，再加上如今冒出來的嫪毐與太後，那又如何？你我父子聯手，這些宵小之輩豈不如同塵埃，揮手間便可滌蕩一空？”
嬴政凝視嬴宣良久，冷峻的目光中漸漸浮現出一絲釋然與溫度，唇角極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從幾乎難以察覺的淺笑，逐漸轉為放聲大笑：“哈！得子如此，即便舉世皆叛，生母相負，又有何可懼！”
“懼”
字落下的瞬間，嬴政猛然抬腿踹出，整張處理政務的長案應聲飛起，淩空翻轉向下，轟然砸入殿側的蓮池之中！
這一腳力道驚人，竟將厚重的案幾整個掀入水中。
“嘩——！”
池水激起巨大浪湧，不少蓮花與荷葉被砸得傾覆，隨著翻騰的水浪被推至中殿的地麵上。
嬴政長長舒出一口氣，彷彿卸下千斤重負，渾身透出暢快之意。
若讓嬴宣來形容，那便如同酷暑中激烈運動後喉間灼渴之時，仰頭灌下一整杯冰鎮酸梅湯般的淋漓酣暢。
如此巨大的動靜引得外殿衛兵紛紛欲入內察看，卻被守在中殿門前的蓋聶抬手攔下：“王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入。”
有蓋聶此言，外殿禁軍方纔退回原位。
蓋聶不僅是秦王的首席劍術教師，亦兼任宮中禁軍的劍法教習。
蓋聶擔憂地回望殿內一眼，果然如他所料，這場不許他旁聽的談話，終究引發了不小的震蕩。
他隻能靜立等候，待那二人商議完畢。
見嬴政情緒已然平複，嬴宣心知可以繼續商討促使秦王提早親政之事，便不拘禮數地盤腿坐下，以手支頰。
嬴政見他這般隨意的坐姿，不禁失笑搖頭，也隨之重新落座：“說吧，你所說的能讓寡人早日親政之策。”
（見嬴政已恢複平靜，甚至心情明顯好轉，重歸冷靜狀態，嬴宣便不再保留：“此事其實不難。
嫪毐一旦得知陰謀敗露，必知父王絕不會饒他，本就懷有異心的他定然即刻起兵作亂。”
“隻需在雍城當場以雷霆之勢將其剿滅，父王威信便可升至頂峰，屆時順勢舉行冠禮，接手秦國國政，清理朝堂上的奸邪之徒。”
“嫪毐之事，勢必牽連呂不韋麾下眾多官吏，正好藉此嚴加查辦，一舉擊潰呂氏 的勢力！”
“況且，若兒臣記得不錯，自鹹陽至雍城，往返不過五日路程，而八日之後，恰是呂相壽辰。”
“那時父王已全麵掌權，呂相或許會識趣地低調辦壽，但我們不妨主動前去，將此心腹之刺徹底拔除。”
嬴政呼吸微微一滯：“你連呂不韋也想動？”
他原以為此次子能借嫪毐之事助他提前行冠禮、接掌大權已屬難得，未料其野心如此之大，竟打算將呂不韋也一並鏟除。
嬴政亦注意到嬴宣計劃中的關鍵前提，即前往雍城：“你的意思是，明日朝堂之上，由寡人親自提出提前行冠禮？”
“否則如何名正言順前往雍城？又或者，明日朝會時，你已有辦法讓滿朝文武同意寡人提早加冠？”
嬴宣確實已有謀劃，否則也不會深夜前來麵見嬴政：“正是。
但此計需要父王麾下之人協助，須得連夜召他們入宮商議。”
嬴政當即應允，遂命蓋聶入內，並令前殿侍從將蓮池中的案幾撈起搬出，另換新案入內。
同時派遣影密衛，急召數位文武重臣夤夜入宮。
蓋聶與一眾侍衛步入殿中，看見滿地水漬、被水衝上岸的殘荷以及沉在池底的案幾，皆麵露訝異，不解方纔究竟發生何事。
侍從們不敢多問，默然開始收拾，唯獨蓋聶重新走回高台旁，帶著探究之色深深看了嬴宣一眼。
蓋聶能推斷出案幾必為嬴政所踢飛，足見方纔宣公子密報之事何等驚人，竟令一貫冷靜至極的嬴政如此失控。
但此刻觀嬴政神情，雖非強壓怒意，反而透出幾分舒緩，可見宣公子已成功安撫了王上。
蓋聶心中既驚又喜。
驚的是嬴政的失態與嬴宣的手段，喜的是秦國有這般一對君王與公子，那麽橫掃六國、開創他心目中太平盛世的曙光，已然在望！
不久，嬴政的諸位心腹重臣均已奉召入宮，於章台宮中殿依次肅立。
如王綰這般年事已高的老臣，本已歇下，此刻亦強撐起身，不知服用了何種提神之物，竟精神矍鑠地立於殿中，準備參與此次重大謀劃。
然而這些人皆是官場老手，無論文武，目光皆敏銳異常，均察覺今夜章台宮內的氣氛與往日不同。
以往除了嬴政，無人能坐於高台之上。
即便如鬼穀傳人蓋聶前來，也隻能立於高台下側護衛秦王。
可此刻，高台上不僅坐著嬴政，二公子嬴宣竟也居於其側！且嬴政毫無避諱之意，就這般坦然讓嬴宣坐於身旁。
隱隱有太子協理國政之勢。
這顯然是在向一眾文官武將傳遞某種無言的暗示，特別是馮去疾目睹此景，心髒幾乎要躍出胸腔。
他先前的賭注，極有可能下對了地方！
嬴政自然明白這些近臣心中的盤算，但此刻並非深究之時：“各位，寡人深夜召見諸位，實有要事相商。”
“嬴宣已獲得確切情報，雍城自官員至兵卒，皆已落入長信侯嫪毐掌控之中。”
“雍城乃我大秦肇基之都，豈容奸佞染指？”
“故而寡人決意，明日朝會之時，將宣告眾臣：寡人需提早舉行冠禮，即赴雍城。”
“至於如何使滿朝文武應允此事，嬴宣已擬定周詳方略，諸位不必過問。”
“此舉正可誘出早有異心的嫪毐，屆時若王翦將軍與蒙武將軍能鼎力相助，一舉擒拿嫪毐，寡人威望必將臻至頂峰，順勢收攬秦國大權！”
王翦與蒙武當即躬身抱拳，異口同聲：“臣等遵命！”
明日朝會之上，嬴政提前行冠禮之議能否通過，非他們所慮，那是文臣之責。
他們隻管調兵護衛嬴政周全，助其鏟除嫪毐及一眾叛軍。
次日拂曉，身著玄色朝服的百官已齊聚秦王宮大殿，靜候大朝會啟幕。
文武分班而立，武列於左，文列於右，呂不韋立於文官班首，一雙銳目暗中掃視四周。
不知何故，他強烈察覺到今日朝會氣氛異常，暗流湧動，似有重大變故即將發生。
這令呂不韋隱隱不安。
昨夜驚鯢呈上雍城羅網密報時，他已心緒不寧。
暗歎竟錯看了人，嫪毐行事如此張揚，莫非是自尋死路？
況且昨日深夜，呂不韋已被門客喚醒，得知秦王政急召數位重臣入宮，所議不詳，這更讓他感到情勢詭譎。
因此呂不韋決意靜觀其變，以便早謀對策。
待眾臣皆至，嬴政方從後殿緩步而出，登臨王座，垂目俯瞰群臣。
其麵色冷峻，君王獨有的威壓彌漫殿中，令所有官員心頭一凜，皆感今日的秦王似與往日不同。
究竟何處相異，眾人難以言明，隻覺秦王政的威嚴，似乎更勝以往！
嬴政甫一落座，便有司天監官員出列奏報：“啟稟大王，微臣昨夜觀測天象，見百星貫聯，隱龍現世！”
“實乃大吉之兆啊大王！”
呂不韋目光陰沉地瞥向那名司天監官員，又掃了一眼身後神色泰然、彷彿事不關己的王綰！
他認得此人，正是王綰門下！
嬴政聞此吉言，仍麵無波瀾，聲調平穩：“此天象主何意？”
司天監官員似早已備好說辭，流暢應道：“此乃大吉之兆！象征祥瑞，百星相連，意喻我大秦文武同心，共佐真龍！”
百官正疑惑司天監所言何意，殿外天色驟然轉暗。
眾人愕然回首，隻見蒼穹忽然陰雲密佈。
群臣尚未不及議論，嬴政已起身向外行去：“哦？莫非這便是愛卿所言的天降異兆？”
文武見秦王出殿，連忙緊隨其後。
至殿外仰首，但見濃雲翻湧，縷縷金輝自雲隙透射而出！
“這是？！”
“神龍……！！”
“豈有可能！世間竟真有龍？”
百官驚駭難抑，驚呼之聲迭起。
天穹之上，一條不知其長的鎏金巨龍正緩緩自雲中顯現。
鹿角、牛首、蝦目、驢唇、蛇腹、魚鱗、鳳爪、人須、象耳，與古籍所載的真龍形貌全然吻合！
見此龐然巨物，宮禁衛士皆手足發軟，不知所措；宮外百姓則紛紛伏地跪拜，驚呼不絕。
恰在此時，整座秦王宮彷彿微微震顫，如雷轟鳴在每位朝臣耳畔炸響：“秦王政！吾乃大秦國運所化龍靈！”
“若再不親政，吾將日漸消散，無力再護佑大秦！”
此言宛若雷霆鑄就，每字皆挾電光嘶鳴。
語畢，真龍沒入雲層，烏雲亦漸次散開。
如此龐然巨物，竟在轉瞬間消逝無痕！
鹹陽城中目睹此景者，無不震愕失神！
嬴政凝望天際，不顧日光刺目，悄然握緊雙拳。
他實未料到，次子竟有如此手段，能引動大秦國運化龍現身，為其親政正名？
王綰、馮去疾、王翦、蒙武、蓋聶等人，皆瞠目結舌。
他們自昨夜至今，皆難以安眠。
一直在揣測二公子將以何種方式，迫使文武百官同意嬴政提前親政。
直至此刻，他們方見識到二公子的通天之能——蔽日遮天、黃金神龍、雷霆傳音，每一幕皆是當今朝臣絕無法抗拒的天命之象！
王宮高牆之外，玄鳥商會二樓窗邊，欣蘭與焰靈姬並肩而坐，雙雙仰首望天，眼中盡是無法置信的神色。
“這景象……當真是公子所為？”
呂不韋牙關緊咬，拳頭緊握至骨節發白，幾乎要掐出血痕。
他心中明知這應是類似陰陽術法的幻象，卻一時語塞，竟尋不出半句能勸阻嬴政之言。
如此鋪天蓋地的異象，伴以雷鳴般的轟響，即便他咬定是幻術，此刻滿鹹陽城的百姓也絕不會相信——世上哪有能同時矇蔽百萬人耳目、且全無漏洞的幻術？
即便是專精幻象之道的陰陽家與道家，也絕無可能施展出這般籠罩天地、涵蓋萬眾的宏大場麵。
更關鍵的是，那響徹王宮內外、人人皆聞的雷霆之聲，絕非任何幻術所能模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