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翦持劍未鬆:“雍城飛鴿送至密函,帛卷厚重,所載應非短文。
此人擅自接手,我疑心有 滲羅網。”
那成員隻得連聲喊冤,稱自己僅暫接密函,即刻便要呈予掩日。
掩日並未多言:“將帛卷遞來。”
玄翦眼底暗芒一閃。
這些時日,他倍享天倫之樂,深知這般安寧源自何人恩賜,故常至此地向嬴宣與嬴政透露羅網機密。
多年來羅網遍佈七國之暗樁、曆次行動、與各方勢力交易,乃至七成以上成員身份,幾乎皆經玄翦與驚鯢之口逐一呈明。
如今嬴宣與嬴政對羅網所知已近七成!
此番密函本欲截留,未料掩日竟親至,局麵遂顯棘手。
玄翦劍鋒未移:“帛卷可予,此人不可放。”
“若非我恰經此地,掩 能確信他未窺密文?”
掩日麵具之下神情莫測,卻知玄翦素來不苛待下屬,此番堅持,許是此人確露破綻,真為外間潛入之細作。
思及此,掩日手掌緩緩按上腰間劍柄:“既涉背叛,便該知曉羅網處置叛徒的規矩。”
“不!掩日大人!屬下絕非叛徒!屬下未曾——呃!”
正當 竭力辯白之際,一抹緋色劍光驟然掠過半空,未容其將話語說完,便已在其頸間刻下一道刺目血印。
與此同時, 手中所持密報,已被瞬身現場的驚鯢取入掌中:“喧嘩爭執至此,區區一名叛逆也值得費此唇舌?”
玄翦緩緩轉體,以背朝向掩日,目光中掠過一絲對驚鯢迅疾出手的稱許,然戲幕既開便需續演,手中墨刃徐徐指向驚鯢:“如此急切奪命,莫非驚鯢你憂心此人吐露不該言之秘?”
“若非如此,何故搶先至此。”
“嗤,見爾等糾纏不休,不如由我代為清理。
羅網 之間本就互存戒心,若有異議,不妨以劍相論。”
驚鯢毫無退避之意,言辭間不見半分動搖。
掩日似乎並不在意那名 的生死,僅向前探出手掌:“要戰爾等自便,先將密函予我,驚鯢。”
驚鯢轉身即行,依循嬴宣此前叮囑,已將常履之高跟換作平底:“前番欲除我以絕齊國公族後裔,此番情報便由我呈遞呂相罷。”
“難保何時再遭背刺,總該讓呂相知曉,羅網之中誰方為不可或缺之 ,亦為最可倚重之鋒刃。”
玄翦雙劍握緊:“你真以為我不敢斬你?”
縷縷漆黑劍氣混雜殺意彌漫廳閣,驚鯢卻置若罔聞,徑直負身離去。
終是掩日出聲:“罷了,此前對驚鯢之疑,屢召醫家驗查,招致不滿亦屬常情。”
此次便由她前去。
雍城所傳訊息,無非關乎嫪毐之事,於你我皆無太大關涉。”
玄翦背向掩日的麵容上,悄然浮起一縷淡笑,默然離去,看似被掩日勸服,實則心中暗讚驚鯢行事果決。
這份自雍城而來的訊息,此刻應已傳至公子手中了罷。
“此獠實當誅滅。”
嬴宣凝視手中絹帛,麵色漸染寒霜,身旁欣蘭與焰靈姬皆露憂色。
焰靈姬從未得見公子這般凜冽神態,往日所識之嬴宣,總是溫潤而篤定,未曾顯露如此形貌。
她不明何事能令公子神色驟變至此。
方纔驚鯢匆匆而來,向嬴宣呈閱絹帛後便疾行離去,趕往相國府遞送密報於呂不韋。
嬴宣則因嫪毐所為怒意難抑:“欣蘭姊,煩請喚阿忠備車,我需入宮一行。”
“諾。”
欣蘭雖心憂嬴宣,卻從不多問,於她而言,首要之事便是遵從公子吩咐。
焰靈姬輕步近前:“發生何事了?”
嬴宣搖首,示意她不必過慮:“無甚要緊,隻是某些籌謀須得提早施行。”
焰靈姬湛藍眼眸透出“豈會輕信”
之意,略顯不自在地側首避開嬴宣目光,卻悄然伸出纖手:“僅此一回,下不為例。”
嬴宣一時怔然,不解其意,但仍自然握住了那隻小手,十指悄然交扣。
室內燭影搖紅,映出焰靈姬微偏的頰邊一抹淺緋。
似是難耐嬴宣久久注視,她終是轉回臉來,那雙碧藍眼瞳如深海潛流,似能攝人心魂。
“勿這般瞧我……我隻是覺得,每當你握住我的手,心中便安寧幾分。”
“見你此刻神情,便容你握片刻,或能平複心緒。”
“隻此一次。”
焰靈姬聲漸低微,目光再度遊移開去。
嬴宣心底泛起暖意,看來這姑娘已漸漸接納自己,且如此體貼為他思量,複有何求。
遂抬起另一手輕刮她鼻梁:“那便多謝我未來的王妃了。
此刻,我心緒已寧定許多。”
“哼……”
焰靈姬輕皺鼻尖:“誰是你未來的王妃了。
快往王宮去吧,莫待秦王就寢,徒勞往返。”
此時阿忠呼聲已至門外,嬴宣含笑鬆手:“放心,那位勤政之人不會這般早歇。”
目送嬴宣離去時神情已複從容,再無先前凜冽之態,焰靈姬方悄悄莞爾:“真是……好似我白擔憂了,他原不需人掛心的模樣……”
自嬴宣離宮棲居玄鳥商會後,嬴政便已頒令:若二公子需返王宮,禁軍不得攔阻。
故雖夜深,嬴宣仍順利入宮,果如所料,章台宮中殿燈火未黯,勤政不輟的嬴政尚未歇息。
見嬴宣此刻前來,嬴政眉峰微蹙:“有事發生?”
此時夤夜入宮,嬴政隱覺恐有變故將起。
嬴宣肅然頷首,並請蓋聶暫退片刻。
蓋聶毫無異議,徑往章台宮前殿守候。
此舉反令嬴政愈感事態非比尋常——究竟何事,竟連蓋聶亦不得與聞?
“今夜驚鯢曾至玄鳥商會,將羅網自雍城所得最新密報呈兒臣閱看。
兒臣以為,此乃良機,可助父王早日親執大政。”
“嗯?”
嬴政眼中掠過一絲訝異,素來沉靜如深潭的麵容上,眉梢幾不可察地抬了抬。
依照禮製,親政須待兩年之後,嬴政年滿二十一,赴雍城行冠禮,方能執掌秦國全部權柄。
或許有人不解:為何冠禮不在鹹陽舉行,偏要遠赴雍城?此事與曆代先王舊例有關。
雍城曾為秦國都城,自秦德公元年至秦獻公二年皆定都於此,後秦獻公遷都櫟陽。
商鞅主持營建鹹陽城,至秦孝公十三年正式遷都鹹陽,自此奠定國都之基。
因此,曆代秦王或儲君皆須赴雍城,在宗廟前行冠禮,以示承繼祖製。
為此,嬴政早已埋首國事,熟習政務,以期冠禮之後能從容應對諸般機要,鋪展宏圖。
若能提早親政,他又何願再等兩年!
“你且細說。”
嬴宣略作遲疑,先稍作鋪墊,以免嬴政驟怒:“雍城傳來密報,太後所封之長信侯嫪毐並非閹人,實為呂不韋暗中送入宮中之男子。”
“此前兩年,嫪毐借言鹹陽宮室風水不利太後鳳體,遷居雍城,實則便於與趙太後私通,並遠離鹹陽,暗攬權柄。”
“其與趙太後私通已誕二子,嫪毐竟以秦王假父自居,言行猖狂,不堪入耳。
仗太後寵信,雍城內外權務盡歸其手,門下賓客絡繹不絕。”
“更持太後印信,私購軍械,暗訓兵卒,自成勢力,反意已明。”
“放肆!!”
“砰!”
案幾被嬴政一掌重擊,聲震殿內。
如此失態,從未見於嬴政。
自嬴宣來到此世,從未見嬴政怒至如此。
即便昔日嬴宣顯露才學,告知嬴政扶蘇身旁侍女乃羅網所派時,嬴政亦未如此拍案而起。
此番嬴政確是真真切切失了常態,冰封般的鎮靜瓦解殆盡,沉穩之態亦蕩然無存。
周身隱隱漫開一股暴戾之氣,恍若滔天巨浪懸於蒼穹,即將傾覆而下,吞沒萬物。
“寡人的假父?他……也配!”
“寡人必將其剝皮抽筋,車裂肢解,曝屍三日,誅連九族!”
“寡人的母後,便是這般對待寡人的?”
嬴政字字如冰,每吐一言,目光便寒冽一分,似極地玄冰,凜冽刺骨。
至最後一字落下,那暴戾之氣竟已消散無跡,麵色恢複漠然,宛如淩駕眾生的神祇,即便屍山血海當前,亦不會再有分毫動容。
嬴宣心底不由暗讚,僅三言兩語之間,竟已徹底重歸冷靜,連眼底怒色都褪得幹幹淨淨。
彷彿方纔那怒極之人並非是他。
這是何等鐵石心腸?需何等驚人的意誌,才能將如此熊熊怒火強行壓下,再度封凍為冰?
嬴宣暗自低歎,此事之中,受傷最深的恐怕正是嬴政。
此刻他忽然想起兩件舊事:一是穿越之前所知,尚未親政的嬴政曾化名尚公子潛入韓地,歸途困於武燧,欲寫信回鹹陽求援,卻不知可寄予何人——即便是生母趙姬,亦未能予他絲毫心安。
二是當初他 出使齊魏,策反玄翦與驚鯢之時,嬴政對他流露的憂慮與關切。
想到此處,嬴宣胸中泛起一絲血脈相連的溫熱。
無論如何,他此行並非奪舍而來,這份親情便成了真實的羈絆。
念及嬴政對他的回護,他又怎能坐視對方將怒火全數壓抑心底?
連他自己都需借焰靈姬掌心溫度稍解憤懣,嬴政即便再善於隱忍,長久積鬱亦非良策。
有怒當發,有敵當斬——敢阻帝路者,唯有一死。
嫪毐的終局,嬴宣早已為他寫定。
心意既定,嬴宣不再拘於君臣之禮,邁步越過荷花池,一步步踏上高台。
嬴政靜立台上,默然注視著此次子與自己之間的距離漸短,直至嬴宣來到身前,他仍冷眼相看。
嬴宣頗有趣味地拾起一卷竹簡,立在腳邊,隨即猛然飛起一腳,將竹簡踢得淩空翻滾:“嫪毐你這醃臢貨!”
這一腳其實收了力道,否則竹簡早已迸散四裂。
嬴政冷冷看著,目中透出不解。
嬴宣自若地指了指方纔被拍擊的案幾:“踢啊。
我年少力弱,踢卷竹簡權當發泄。
父王堂堂大丈夫,難道掀不翻一張案幾?”
“你要寡人罔顧君王儀態,行此無謂泄憤之舉?”
麵對嬴政冰寒的話音,嬴宣隻聳了聳肩:“迅速克製情緒,素來是父王的長處。
但此時將怒意全然壓下,於身心無益。”
“偶爾宣泄幾分,反而最為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