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馮去疾聽得 ,強忍著沒有側首,隻將頭壓低了些,免得讓熊啟瞧見他滿臉困惑的神情。
他方纔分明一直隨侍在二公子身旁,何時見過呂相與二公子談論這些?
看來二公子這是在哄騙熊啟了。
他得仔細配合,絕不能露出破綻。
於是馮去疾竭力扮出確有其事的樣子,連連點頭。
熊啟並未生疑。
他本就不信這些商賈之道是嬴宣自己所想,隻當是呂不韋方纔所授。
呂不韋善於貨殖,七國皆有所聞。
這番話令熊啟也不禁頷首稱歎:“囤積居奇……借勢揚名……”
“不愧是呂相,於經商一途竟有如此深遠謀略,佈局精妙,令人歎服。”
“不過呂相也隻是建言。
二公子放心,這推廣之事,便交由我與田光先生來辦。”
“非我誇口,我二人在江湖中所識之人,不下數萬,足以助二公子將這玄鳥酒傳遍四方。”
田光亦在旁豪邁拍胸,顯出可靠模樣:“二公子盡管放心,此事交予我等,必不辱命。”
“別的不敢說,江湖上十萬弟兄皆可為此事奔走。”
嬴宣心中暗笑,與這兩人周旋這許久,不正是為了白得這十萬農家之眾代為宣揚麽?
當此世道,聲名仍賴口耳相傳,又有哪方勢力,能比農家十萬 傳播得更迅捷廣泛?
況且這人手宣揚還是分文不取,實在再劃算不過。
五十二 日進鬥金
秦國鹹陽,天色未明,玄鳥商會門外已排起長隊,多是各家權貴的管事,早早至此等候。
隻為商會開門時能搶購到玄鳥酒。
“你是不知道,這玄鳥酒滋味當真一絕!我家老爺宴客時啟封一壇,那醇厚酒香立時四溢,勾得人酒蟲大動,香得很呐!”
“誰說不是?要不我家老爺怎會這般著急,生怕買不著,天未亮便催我出來候著,免得今日又落空。”
“都怕空手而歸啊,買不到回去少不了一頓責罰。
且不說玄鳥酒確實佳釀,單是家中藏有這秦國國酒,便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多少顯貴爭著想要呢。”
“唉,你說這玄鳥商會也是,既是好東西,為何不多釀些?多賣些,豈不賺得更多?”
“去去去,你懂什麽。
聽聞玄鳥商會開張前夜,連咱們秦國那位呂相國都親至門前,想提前購些酒,卻也沒能到手。”
“正是!那日我親眼瞧見,呂相與那位楚裔的熊啟在商會門外對峙,似都想搶先購得玄鳥酒,卻皆未能如願。”
“這自有道理。
玄鳥商會自己便說過,佳釀釀造不易,每日隻得這些產量。”
“諸位該知足了。
這還是玄鳥商會顧念秦人,每日皆有售,容我們爭購。
其餘六國,每國每月僅售百壇,哪夠分的?”
“這位仁兄說到要害了!我便是從韓地趕來,就想買些玄鳥酒運回去販賣。
玄鳥商會每月供給韓地的份額,實在少得可憐!”
玄鳥商會內,馮去疾早已至嬴宣處拜見。
嬴宣為打理商會,暫離王宮,隻攜欣蘭同住。
起初嬴政甚不放心,言宮外恐有險情。
幸得嬴宣一番勸說,稱居於宮中不便主持商會事務,且商會距釀酒工坊不遠,該處有重兵把守,尋常不會生事。
嬴政仍不放心,增派衛士於玄鳥商會四周,方允嬴宣出宮。
所增衛士中,便有昔日護送嬴宣的阿忠等四人。
馮去疾恭謹行至院內二樓,與嬴宣相對而坐,還向一旁斟茶的欣蘭友善頷首。
他眼力不差,
自然瞧見欣蘭頸間那條藍水晶項鏈。
如此晶瑩剔透之藍水晶,一名宮婢何以得之?
贈者何人,不言而喻。
故馮去疾格外禮待,令欣蘭暗歎公子雖年幼,卻已能讓秦王親信這般敬重。
感歎之餘,欣蘭心底亦生出一縷淡淡自豪——這便是她的公子,才華卓絕,雖在稚齡,已冠絕當代。
斟茶畢,欣蘭乖順退至一旁。
馮去疾這才激動稟報所計成果:“二公子!不得了!簡直瘋了,全城都瘋了!”
“您可知玄鳥酒售賣何等火爆?真可謂暴利啊!短短十日,已獲利千金,且勢頭猶盛,有望再翻!”
“每日商會甫開,限量五十壇玄鳥酒頃刻售罄,六國之地亦如是,皆靠眾口相傳!”
“列國顯貴皆以宴席間能擺上玄鳥酒為榮,甚至不少勢力私下傳信,盼著能多分得幾壇,如今這酒已是處處難求!”
“小人聽聞,有些地方因早先囤了幾壇玄鳥酒,如今市價竟已炒到一壇二十金了!”
嬴宣對此並不意外。
最初他便打算走貴冑之路,每壇定價五金。
這般價格並不會讓買家覺得虧欠——玄鳥酒盛於雕有玄鳥紋的玉壇之中,僅這精美器皿已價值不菲,更不必說其中所裝乃是至為醇烈的蒸餾佳釀。
可以說,酒液增產並非難事,但此類酒壇卻不易燒造。
也莫以為每壇五金賣得低了。
此時一金可兌二十兩,一兩合二十四銖,故一金實為四百八十銖,絕非小數目。
十日之內,除去本錢、運往六國的費用及關稅,能淨賺千金,已極為不易。
昔日呂不韋尚未入秦時,亦隻因“家累千金”
便名動四方。
嬴宣僅用十日,便掙得了年輕呂不韋十數年所積之財。
這也真正讓嬴政與馮去疾見識到,何為壟斷,何為至為霸道的斂財之法。
嬴宣並未太過掛懷。
有農家十萬門人奔走傳揚,加上蒸餾酒本身的濃香,取得這般成績實屬平常。
“數量不可增加,每日照舊。
唯每月初一,鹹陽這邊可由五十壇增至一百壇。”
“此外,我囑你督造之物,如今安排如何?”
馮去疾聞言更顯振奮:“公子放心,一切皆已備妥。
隻待公子下令,便可把新製的香皂、白糖,以及巴蜀井鹽煉出的細鹽一並擺上貨架。”
“必讓天下人再也離不開玄鳥商會!”
馮去疾剛離玄鳥商會,欲將嬴宣所創諸般新品陳列上架,側門處卻有一隊黑甲兵士護著一輛馬車駛入院中。
得信的嬴宣與欣蘭已候在院中。
一位麵貌尚顯稚嫩的將領上前,向嬴宣恭敬行禮:“二公子,先前所提的先天火靈,末將已自韓軍手中奪回,帶到此處。”
嬴宣認出此人正是日後執掌影密衛的章邯,隻是眼下猶帶幾分青澀,然前途未可限量。
章邯成功帶回焰靈姬,令嬴宣心緒微湧。
他向章邯頷首示意,章邯便率兵退去。
嬴宣躍上馬車,掀簾入內,隻見一個瘦小的女孩蜷在車廂角落,看來約莫八歲上下。
她身上隻裹著一件極舊、且帶著焦黑痕跡彷彿被火燎過的衣衫,赤足沾滿塵土。
即便衣著粗陋、麵沾汙漬,也掩不住女孩驚人的容貌。
烏發如雲垂落身後,恍若輕雲掩月,流風迴雪。
一雙碧藍眼眸宛如 深潭,幽邃難測。
肩若削成,腰如束素,頸項修長,肌膚皓白。
縱然此刻形容狼狽,亦不難想見這女孩長成後會是何等傾國之色。
隻是她現在似乎有些懼怕,整個人縮成一團,緊貼車廂角落,碧藍的眼中滿是警惕與戒備。
但在看清進來的是個男孩時,焰靈姬戒備的眼神裏掠過一絲詫異,像是不明白為何來者竟是個年幼的少年。
嬴宣明白她初來陌生的惶然,此刻所需正是溫和相待,令她安心。
於是他索性坐到焰靈姬身旁。
這突然的靠近讓女孩下意識又往裏縮了縮,可她本已在角落,又能退往何處?
“章邯他們應當同你說過了吧?我是嬴宣,秦國的二公子,也是下令將你從百越帶來之人。”
焰靈姬仍不語,隻是望著嬴宣的目光越發奇異。
“怎麽?是否覺得意外——原來所謂的秦國二公子,竟是個比你還小的孩子。”
她那碧藍的眼眸靈動如會言語的精靈,先左右轉了轉,才輕輕點頭,承認心中正是這般想的。
當初她被韓軍所俘,正要押往韓國,又因身懷控火之能被關於注水的晶籠之中。
途中章邯率黑甲士卒突襲韓軍,將她從牢籠中救出。
她自知難以逃脫,便聽任安排,隨章邯自百越來到鹹陽。
路上她曾試探詢問,章邯並未多言,隻道是秦國二公子之命。
這更讓焰靈姬不解:遠在秦國的二公子,怎會知曉百越之地有她這樣一人?
一路行來,她心底對這位二公子早已充滿好奇。
直至見麵,方知對方竟比她自己還要年幼,且不止一兩歲之差。
怔然片刻,焰靈姬終於輕聲開口:“那……二公子為何派人將我自百越帶來鹹陽?”
焰靈姬的嗓音帶著一種獨特的柔軟,其間還夾雜著幾分未脫的童稚,令人不禁遐想,待她長成之後,那如水般溫婉的語調將會如何動人。
嬴宣麵對詢問,立刻搬出了夢中仙人的說法,編織起緣由:“這事要從那位常入我夢的老仙講起。”
“別看我年紀尚小,可自幼便得仙人夢中指點。
前些日子,老仙告知,我命中那位能馭火的伴侶,此刻正在百越經受戰火煎熬。”
“正待我去相助。
他還賜下一幅未來伴侶的墨筆畫像,好讓我辨認你的模樣。”
開口便是仙緣,情節全憑心構,說與嬴政的版本和講給焰靈姬的,全然不同。
焰靈姬似乎有些無措,言語吞吐起來,一雙明眸遊移不定,不再直視嬴宣。
一個比她還年幼的男孩,竟稱自己是他的伴侶?這讓焰靈姬一時難以理解,世上怎會有這般離奇的事?
但她並未找到反駁的依據。
一來,百越之地多有異士,民間向來相信鬼神之事並非虛妄。
二來,焰靈姬曾問過章邯如何確定要找的人是她,章邯便出示了那幅墨筆畫像,其中容顏確實與未來的她別無二致。
況且畫像極為精細,每一處細節都勾勒得栩栩如生,不似尋常人力所能及。
若非仙家妙法,常人絕難繪出這樣的畫作。
因此焰靈姬隻猶豫了片刻,才懵懂地轉過頭:“我真是……老仙所說的……你的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