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倒要看看,你這小子在商賈一道上,是否同樣天賦非凡。”
奉嬴政之命,馮去疾遂帶嬴宣出宮,尋得一處離玄鳥酒工坊極近、三進的大宅。
馮去疾辦事穩妥,所選宅院不僅距工坊近,且早已修葺,更有假山、小橋、流水點綴其間:“二公子請看,此院可還合意?”
“此處原為一位軍中武將住所,但其在前線勇戰,連斬十三人後陷入重圍而亡,又無子嗣,隻得收回宅院。”
“宅院新修未久,諸多物件皆是新的,正適合二公子使用。”
嬴宣打量馮去疾,見這位文臣如此殷勤介紹,似有所悟:“馮大人,自周天子以來。”
“曆來多以嫡長子為先。
馮大人這般早作抉擇,不懼日後有所虧損麽?”
馮去疾如中定身術,渾身驀地一僵,手心與後背竟已沁出薄薄冷汗,手指亦微微發顫。
倘若此番言語出自某位朝堂共事者,或是如王綰那般曆經三朝的元老之口,馮去疾大抵僅會淡然一笑,心中暗歎對方目光如炬。
然而此刻點破他心中方萌之唸的,竟是一名稚齡幼童。
即便馮去疾自認已對二公子抱有極高估量,仍萬萬未料其心思縝密竟至如斯境地!
“二、二公子……”
馮去疾言語微滯,氣息稍紊,正欲出言剖白。
嬴宣未容他多言,隻輕抬手腕示意止住:“孤唯願馮卿知曉,汝乃父王鮮少托付心腹之臣。
若此等細微盤算為父王所察,恐日後難複得信重,至多亦止於尋常任用。”
“望馮卿勿行踏差之路。”
馮去疾恍若驚雷貫耳,驟然醒覺:若自身暗擇立場之事顯露於秦王眼前,何談日後仕途升遷?
原已投身秦王麾下,隻待肅清呂氏勢力便可平步青雲。
然此暗中籌謀倘若敗露,諸般苦心皆將付諸東流,終成鏡花水月。
思及此處,馮去疾再顧不得顏麵周全,當即躬身深揖幾近折腰:“去疾叩謝二公子警醒之德!公子恩義,永銘肺腑!”
“善。
馮卿且先遣人將這玄鳥商會草創之處稍作修整,商會徽記便取大秦玄鳥紋樣即可。”
嬴宣唇角終現清淺笑意——點破馮去疾隱衷本為保全之舉。
經此一事,馮去疾既懷感激,又存依附之心,來日朝堂之上自可為己添一助力。
“謹遵公子令!”
馮去疾心領神會,欣然領命,急召院外隨侍尋訪匠人,著手佈置商會諸般事宜。
此刻都城另有兩處府邸,幾乎同時收到了新立商會的風聲。
兩道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這尚未正式開張的玄鳥商會。
“玄鳥商會?嬴政竟有此念?更委稚子主理?來人,備車駕。”
“遵命,呂相。”
玄鳥商會暫設之地,數名匠人正忙碌不休:或懸匾額,或飾廳堂,一派興造氣象。
忽有華蓋馬車駛至門前,錦袍老者麵容沉肅,踏著仆役安置的腳凳緩步而下,立時引起門前觀匾的嬴宣與馮去疾注目。
馮去疾神色微凝:“呂相?何故親臨?”
嬴宣眨了眨明眸,扮作懵懂幼童模樣打量呂不韋,心下暗忖:這老狐訊息竟靈通至此。
不愧商賈出身,於商事動向嗅覺極敏,匾額未懸便已聞風而至。
“老臣見過二公子。
去疾亦在此處啊。”
呂不韋雖鬢發染霜,步履間猶帶虎步龍行之勢,徑直來到二人身前。
“回呂相,下官奉王命協理二公子籌建商會。”
馮去疾謹言應答,暗自揣度其來意。
嬴宣則借稚子身份天 詢:“您便是相國大人麽?”
呂不韋扯動嘴角露出笑意:“二公子年幼,不識老臣實屬尋常。”
“然既蒙王上委以商會重托,公子切莫辜負聖意。
若商事有何疑難,盡管來尋老臣。
老夫早年操持貨殖,於買賣經營之道,尚有些許淺見可供參詳。”
嬴宣表麵作不解狀,內心已生戒備:這老狐竟如此急切?甫立商會便欲伸手染指?
他自然明白父王下詔創立商會的深意及將來可期的便利,呂不韋生出覬覦之心實屬必然。
馮去疾聽出弦外之音,豈容呂不韋輕易得逞,更不可令其窺破二公子真智,遂橫步擋在二人之間:“呂相。”
“下官雖主理朝政庶務,為君王分憂,為黎民謀福,然輔佐二公子之精力尚且充裕。”
“相國身係大秦政務,日理萬機,實不宜為此等細務勞神。
此乃為相國貴體計,為秦國蒼生計,亦是為王上分憂。”
呂不韋任馮去疾滔滔而言,渾不在意:“去疾多慮了。
二公子乃大秦將來棟梁,老夫稍加照拂,豈不同樣是為社稷著想?”
馮去疾麵現躊躇,正思應對之策,忽聞街巷又傳來車馬聲,人語先至:
“呂相竟有這般閑情?在下卻聞相國案頭文牘積壓,尚未得暇處置呢。”
嬴宣自馮去疾身後望去,認得來人正是前些時日拜訪過他與扶蘇的熊啟!
呂不韋陰鷙麵色更沉三分,幾可懾止嬰啼:“熊啟?爾來何為?”
熊啟掀簾躍下馬車,身後隨著一名魁偉豪邁的漢子。
此人烏發間散落數縷銀絲,腦後垂辮,肩頭赫然綴著九枚玉珠。
嬴宣眸光微凝——肩佩九珠,此乃農家俠魁信物。
這位魁梧男子,當是當今農家掌門田光無疑。
熊啟因有華陽夫人作為倚仗,態度更為鎮定地與馮去疾一同站立,麵向呂不韋說道:“即便呂相貴為丞相,似乎也不應幹涉他人私事吧?”
“先前我曾與二公子約定,待其得閑離宮時,便請他一觀我門下賓客。
今日正是依約攜客前來。”
“不知呂相對我此行緣由是否認可?”
二人對峙之間,彷彿風雲隨之翻湧,一股無形氣流盤旋於彼此之間,隱約形成抗衡之態。
然而呂不韋威勢更盛,隱隱壓過熊啟,令其神色微變。
幸而熊啟身後的田光此時向前邁出一步。
那股迥異於朝堂權貴的江湖氣概,猶如草莽間的猛虎,使呂不韋目光驟然一凝。
田光上前的刹那,呂不韋身後隱約透出三道淩厲的殺氣與劍意,卻皆不及田光一人。
他以一敵三,穩穩壓製住了呂不韋所帶的羅網屬下。
呂不韋見馮去疾與熊啟並肩而立,加之武藝高深的田光在側,又憶起羅網安插於長公子扶蘇身旁侍女所呈報的訊息。
他深深看了熊啟一眼,今日原想探查陛下設立商會並交由嬴宣掌管之緣由,眼下看來時機未至,隻得改日再議。
“甚好。
熊啟你如此關切二公子,自然是一樁美事。
此番心意,老夫記下了。”
言罷,呂不韋拂動華美衣袖,登車離去,同時低聲吩咐隨從著手籌謀針對熊啟之策。
熊啟目送呂不韋車駕遠去,方朝田光遞去一個感謝的眼神,轉而笑對嬴宣:“二公子,這便是前次提及那位百毒不侵的江湖奇人,可謂神異非凡啊。”
“扶蘇未能出宮雖有些可惜,無緣親見田光,但二公子回宮後,倒可向扶蘇講述一番。”
田光亦配合地抱拳行禮,姿態與尋常揖禮迥異,充滿江湖風度:“在下田光,見過秦二公子。”
嬴宣於是邀熊啟與田光進入商會正廳,吩咐馮去疾的侍從奉茶。
為維持孩童稚態,嬴宣刻意未言“僅有粗茶”
之類客套話,隻扮作好奇模樣。
他略過熊啟,半信半疑地望著田光:“田光先生果真能百毒不侵?”
熊啟遭忽略亦不介意,反覺此乃孩童常態,悄悄向田光使眼色示意其展示。
此次他聞訊即帶田光前來,本意便是讓嬴宣結識農家中人,為日後局勢鋪路。
不料恰逢呂不韋亦在此處,熊啟隻得正麵相對,先行逼退呂不韋。
若呂不韋仍在場,他實難從容安排田光演示。
田光亦知熊啟所謀“青龍計劃”,並未推辭,略一拱手:“二公子若有興趣,在下可試演一番。”
“此物乃在下行走江湖時,偶遇一夥山賊,為民除害後所得之 。”
言畢,田光自懷中取出一白色紙包,令嬴宣眼角微抽。
此番說辭,恐連田光自己亦難盡信?鏟除山賊後竟連 亦搜刮帶走?
然嬴宣明白,田光為演示百毒不侵必做足準備,所謂為民除害之言,哄騙扶蘇或可,對他則屬多餘。
但為爭取農家之力,嬴宣仍故作好奇,目不轉睛注視田光。
田光先將 投入自己杯中,繼而取出一根銀針:“二公子久居深宮,應知銀針驗毒之理。”
“我等江湖中人,此類防身小物,幾乎人手必備。”
此話連旁坐的馮去疾皆覺難以入耳,麵色略顯窘迫——既稱百毒不侵,何須銀針驗毒?豈非矛盾?
然馮去疾未敢多言,隻配合嬴宣演戲。
他心知二公子聰慧不宜顯露。
熊啟雖逼退呂不韋,卻未必與己方同心。
田光解釋完畢,終將銀針探入茶湯,取出時浸沒部分已轉為紫黑,顯然毒性劇烈。
隨後田光舉杯一飲而盡,安然無恙,完美展現農家高手百毒不侵之能。
嬴宣還須故作天真地拍手稱讚:“田光先生真厲害。”
熊啟靜觀嬴宣與田光交談,待二人漸熟方插入話題:“不過二公子,陛下為何突然讓您操辦這般商會?”
“竟連呂相亦被驚動?”
嬴宣心中暗笑,正思如何推廣玄鳥酒,熊啟與田光主動來訪,豈非最佳助力?
“此事說來偶然。
我在父王酒窖玩耍時,不慎混調數種酒液,竟釀出王翦將軍極為喜愛的烈酒,父王嚐後亦讚歎不已。”
“於是父王便出題考我,命我想法將此酒售往天下,賺取銀錢充實國庫。”
熊啟眼中掠過一絲亮光。
此時相助嬴宣,豈非令其對自己、對農家乃至身後楚國更生好感?
“那二公子可曾想過,該如何售往天下?這經商之道,頗為不易。”
嬴宣正等待此問:“我尚不甚明瞭。
不過啟叔到來前,呂相曾與我言及‘奇貨可居’之理。”
五十三
“物以稀為貴。
玄鳥酒產量須得控製,方能維持高價。”
“又說,需借人力推廣,須得百姓與士人皆助宣傳,方能聲名遠揚,銷路更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