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原著之中,熊啟日後會將農家之力托付於扶蘇,作為一項後手。
如今既有他在此,這股江湖勢力是否也能有他的一份?
熊啟見二人反應,笑意更深了些:“正是。
你們想想,江湖中人行走四方,絕非遊賞山水那般簡單。
有時難免遭遇仇敵暗算,或是淬毒暗器、箭矢之類。
一旦中毒,便性命難保。
故而百毒不侵之能,實是防身保命的絕佳手段。”
嬴宣目光微閃。
熊啟這般引導話題,恐怕心中早有籌劃。
扶蘇隨淳於越修習儒家經典,他則從王翦學習兵家韜略,表麵看來皆與農家無關。
熊啟仍前來接近,或許以為公子所學皆為秦王安排,而非自主選擇。
若真如此,他大概認定扶蘇將來會涉足朝政,而嬴宣則會投身軍旅——這是想將秦國文武兩途的公子都牽入他的謀劃之中。
嬴宣視線掠過扶蘇身旁的侍女,忽然開口:“如此說來,啟叔結識的江湖人士應當不少。
常聽人說呂相廣納門客,還倚仗門客之力撰成《呂氏春秋》一書。
不知啟叔所識的江湖豪傑,與呂相門下賓客相比,孰多孰少?”
那侍女聞言神色一肅,目光悄然鎖住熊啟,似要將他每句話都記下。
這正是嬴宣有意為之。
此女實為羅網中人,事後必將熊啟之言稟報呂不韋。
呂不韋一係與楚係外戚在朝堂上本就互爭權位,秦廷利益有限,一方退讓,另一方便多得一分。
呂不韋絕不可能對楚係勢力輕易讓步。
一旦熊啟進入呂不韋的視線,往後難免遭受其派係的多方打壓。
熊啟是華陽夫人看重的才俊,楚係自然不會坐視他受挫,雙方極易因此產生激烈衝突。
讓兩方相爭,彼此牽製——這便是嬴宣此刻心中浮起的初步打算。
熊啟卻不知嬴宣的盤算,隻當是少年人天真比較,加之亦未察覺那侍女的身份,因而麵上仍帶著從容笑意答道:“呂相門客雖眾,卻也不過集中於鹹陽一隅。
江湖之廣,遠非門客之數所能衡量。”
他語氣平和,卻自有一份不易察覺的篤定。
“嗬,二公子或許有所不知,呂相門下雖賓客雲集,卻不過是效法古人之風。”
“不知長公子與二公子可曾聽聞戰國四君?廣納賢士、奉為客卿,實由他們開端。”
“呂相僅是步前人後塵,其中真能為呂相建言獻策、擔當實務者,實則寥寥。”
“在下所交遊者,雖多出身草澤,卻各有異能奇才。
方纔已提及百毒不侵之士。”
“此外,尚有洞察天時節令之人,精通機關巧術之匠。
若細加比較,呂相門下,閑養無用之客恐不在少數。”
扶蘇身側侍女聞言暗自凜然,將熊啟這番話默記於心。
熊啟言談不絕,雖生性謹慎,在嬴宣與扶蘇麵前始終持守臣禮,顯敬秦室,
然麵對兩名年幼公子與侍女,談及呂不韋時,便少了幾分拘謹。
扶蘇對這些身懷異能的江湖中人尤為好奇:“啟叔父,若得閑暇,能否容我等一見這些奇人?”
嬴宣悄然望了扶蘇一眼,當即附和:“正是,我也極想見識那通曉機關之術者,想來必定精妙。”
熊啟精神一振。
他時常前來與扶蘇、嬴宣親近,所圖不外是日後為這兩位兼具楚係血脈的秦公子引薦農家之力。
如今扶蘇主動問起,總算不負他長期經營。
一旦接觸農家,將來扶蘇勢必與青龍計劃同舟共濟。
秦國縱使強盛,威震六國,若內部生變,其勢亦難持續!
熊啟思及此處,心下欣然:“此事不難。
然江湖之士不宜輕入宮禁,待大王允準二位公子出宮之時,”
“我必引二位前往,結識諸般異士。”
熊啟滿懷欣慰,嬴宣卻更是暗喜。
他隱約覺得,循此路徑,那號稱十萬之眾的農家,或將有一半已入彀中。
熊啟許下日後引見江湖人士的約定後,便離宮而去。
嬴宣與扶蘇敘談片刻,至晚膳後各自歇息。
時而與欣蘭嬉戲,時而對扶蘇點撥未來之理,嬴宣在繁忙之餘,度過了一段閑適光陰。
然這日清早,他又被嬴政召見。
見到馮去疾亦在殿中,嬴政開門見山問起酒漿與泥灰二坊之事。
嬴政對此二者極為看重。
“嬴宣,這段時日,酒坊與灰坊已大致落成。
你曾言欲將佳釀銷往六國,換取資財,然則如何行銷,可有章程?”
嬴宣早有準備,亦料到嬴政召見多半為此:“父王容稟,兒臣以為,欲行售賣,當先設立一會社。”
“佐以精麗裝潢,每月限量發售,營造供不應求、需者競逐之勢,藉此使我方會社得以迅速擴充套件。”
此亦嬴宣久有之思。
古往今來,重農輕商之念流傳不絕,然實情卻是,凡稍有所成之商賈,生計往往優於農人。
況且嬴宣來自後世,深知商事繁盛對於邦國財用何等緊要。
“會社?”
嬴政神色平靜,緩緩重複此二字。
旁側蓋聶與馮去疾卻暗暗握汗,皆不解二公子何以發此言論,竟與當世列國君主治國之道相異。
二人一為務實之臣,一為鬼穀出身之才,自然明白重農抑商乃七國共守的治國根基。
今嬴宣此言,顯有意觸動此根本思慮,甚或可謂欲破此成法!
表麵觀之,嬴宣僅欲立一會社,然會社之基,在於眾商匯聚;待會社規模既大,從商者必將愈眾。
商賈既多,則須對抑商之政作若幹調整或讓步。
若此次不拒二公子之請,即非主動多方抑製商賈;若斷然回絕……
倘有一步行差,往日秦王對二公子的賞識,恐將煙消雲散,再難複現。
馮去疾惴惴偷覷秦王神色,不解何以好端端的,二公子忽提此議。
蓋聶則神色沉靜地望向嬴宣。
他素來欽慕宣公子,公子既有此言,必有其故,他願靜聽其詳。
嬴政雖傲,並非拒諫之人:“會社根基,在於商賈。
你是欲使寡人從事商販?”
“豈敢,此類事務,由兒臣承擔即可。”
嬴宣極願攬下此事。
這般穩賺不賠之業,何樂不為?
他深知此世之中,最獲利之業,非尋常買賣,乃獨市之營。
唯獨占市利,方可獲致钜富。
他握有諸界百物製作之方,假以時日,其會社必將遍佈天下。
此乃執天下財賦之鑰,他自然不願輕棄。
嬴政察其神態,略可判定此次子應有十足把握,然若要他支援商賈,心中仍有疑慮:“嬴宣,寡人直言相告。”
五十
“於寡人看來,商賈並非善業。
商者圍積稀物,謀取厚利,低價購入、高價售出,每遇旱澇災荒,便藏糧求利,於國於民皆無益處。”
“尤為緊要的是,倘若農人見鄉鄰經商得金銀較易,比耕田更快獲利,秦國的田地還有誰願耕種?豈不皆思如何行商?”
“日久天長,實為誤國之舉。”
嬴政話音平穩,幾乎不帶情緒起伏,彷彿隻是在陳述事實。
但話中之意,無疑是在回絕嬴宣的請求。
嬴宣深吸一口氣,明白這恰是古代重農抑商的核心緣由——生產力低下,若鼓勵商業,必妨農耕,事關秦國根本。
不可輕忽。
然而嬴宣仍從容回應:“父王,事情未必如您所想那般嚴重。”
“天下七國疆域遼闊,正因抑商過甚,才使得貨品流通困難,賣者尋不到買者,買者覓不著賣者。”
“若由兒臣設立商會,東方齊國之鹽,南方楚地之魚,北方燕境近狼族之戰馬,我秦國西陲羌人的皮革,乃至兒臣所釀美酒,皆可互通有無。”
“商人,正是這般調節遠近、分辨貴賤、調劑餘缺,天下衣食貨殖流通,實離不開商賈。”
“可使百姓不必遠行,即能購得心儀之物;亦讓我等無需親赴北地,便能置辦上等戰馬。”
“更為關鍵的是,商賈若多,大可提高商稅,令不諳商貿的農人生畏,安心務農,同時亦可迅速充實大秦國庫。”
總而言之,發展商業可促經濟增速。
嬴宣一番言論,終令嬴政略微正視:“好,那你便做給寡人看。”
“若真如你所說,你需要多少時日,能讓寡人見到你所言之景象?”
聞嬴政此言,蓋聶與馮去疾稍鬆一口氣。
看來王上對二公子確為賞識,竟能應允這般請求。
蓋聶未作深想,隻是愈發歎服嬴宣辯才,視這位二公子為天縱奇才,言談之間皆藏深理,略悟一二,便受益無窮。
馮去疾所慮則更多。
他雖是重實務的文臣,但凡為臣子,難免存有某些心思。
如今嬴政如此看重嬴宣,是否意味嬴宣有望成為太子?自己是否該早作打算?
嬴宣無暇顧及二人想法,略略躬身:“商會欲覆蓋天下,終究需父王相助。
待賺得初利,再向父王請借巴蜀耕地。”
“兒臣有信心,不出五年,天下人皆將聽聞我秦國商會之名。”
“哦?五年,名揚七國之商會?”
嬴政似也生出興致。
若五年後嬴宣真能證實其言,放寬部分抑商之策又何妨?
嬴政胸中自有霸氣,敢行險著:“好,寡人便依你,定此五年之約。”
“商會之事可交你處置。
寡人還可為你造勢,對外宣稱此烈酒乃你在寡人酒窖誤打誤撞所創。”
“那麽,你這商會,打算以何為名?”
嬴政此番支援,令馮去疾暗驚,心中已開始盤算或許真該早作押注。
嬴宣亦未料到,方纔拒絕的嬴政轉變如此果決。
這位君王確是說斷即斷,毫不拖遝。
聞此問,嬴宣下意識望向高台兩側——那裏對稱懸掛著兩幅玄鳥圖,乃秦國之圖騰:“兒臣以為,‘玄鳥商會’最為合適。”
“對外發售之美酒,便定名‘玄鳥酒’,作為秦之國酒,如此更可引人注目,謀取重利。”
“玄鳥……”
嬴政斟酌片刻:“可。
你現在便隨去疾出宮,擇一處閑置宅院,原為軍功賞賜所備,作為玄鳥商會在鹹陽的鋪址。”
“而後籌備諸事,開始釀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