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亦看出此物於民生大有裨益,灰泥之用確乎重大。
嬴政目光閃動,顯然深知此物分量。
“父王無需多慮,美酒與灰泥製法皆不繁複,兒臣稍後便呈上配方,父王可遣人依方製作。”
嬴政深深望向嬴宣,心中不由浮起兩念:其一,莫非天意眷秦,賜此麟兒?其二,寡人雖正值盛年,然太子之位……
他默然片刻,方開口道:“嬴宣,若美酒、灰泥二者皆可廉價量產,便記你一等功勳,日後一並論賞!”
“你且先回寢宮罷,扶蘇近日亦常念你。”
嬴宣遂先行辭出,留嬴政與群臣繼續商議,自身則返回宮中。
望著居住了四載的殿宇,嬴宣心生些許感歎。
方纔踏入前院,便見扶蘇獨自立於樹下,似在沉思。
扶蘇抬頭見到嬴宣,頓時展顏,快步迎上:“宣弟!你可算回來了!”
“如何?在藍田大營可曾向王翦將軍習得什麽?我這些日子隨淳於越先生修習,聽聞不少儒家道理。”
見扶蘇滿麵好奇,嬴宣隻得順著往下說:“甚好。
營中將士晨起極早,操練之聲洪亮震天。”
“不過我並未親身參與,隻是聽王翦將軍講解兵法,兼及往日七國間的戰事,略得啟發。”
四年相處,嬴宣早視扶蘇為親兄。
扶蘇一向對他照料有加,凡事皆多忍讓,因此嬴宣不願隨意敷衍,而是擇了些記憶中有關兵事的片段細細說予他聽。
扶蘇聽得連連點頭,稱讚嬴宣勤學。
“宣弟,我亦有所獲。
今日淳於越先生留下一題:他素重周禮,問我周禮好處何在,需自行悟解。”
“然周禮在秦地甚少得見,我思來想去仍不得其要。
宣弟你向來聰慧,可知周禮究竟好在何處?”
嬴宣未在宮門前久留,與扶蘇並肩向裏行去:“周禮?我實不瞭解。
但周既為我秦所滅,豈非說明秦法更善?”
“王兄不妨如此想:一物再好,若被另一物取代,是否正因後來者更優?”
“昔年戰場以戰車為主力,衝鋒陷陣,威勢無匹,戰車多寡常定正麵勝敗。”
“然自趙武靈王推行胡服騎射,騎兵漸代戰車之位,可見騎兵之利勝過戰車。”
嬴宣口中解釋,心下亦暗自思量。
他望扶蘇能記取這番話——將來扶蘇正是受儒家熏染過深,
才遭趙高、胡亥一步步算計(按:此據秦時劇情,正史中因諫阻坑儒而被遣往邊地),最終被遠徙上郡,
協蒙恬修築長城,戴罪戍邊,抵禦外族。
嬴宣自忖,數年之後,必不令兄長陷於此等困境。
然若扶蘇心性再受儒家浸染,
恐在許多事上與嬴政見解相左,那便大為不妙。
故他特出此言,盼扶蘇能謹記於心。
“唔,宣弟此言亦有理。”
扶蘇抬手輕撓鬢邊,認真思索起來。
殿內,那名由羅網遣來的侍女始終垂首侍立,
見嬴宣歸來,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辨明的神色,趕忙躬身行禮,繼而上前為兩位公子斟茶。
“二公子終於回了。
欣蘭這些時日,可是時常惦念著二公子呢。”
嬴宣溫和一笑:“那我該當先去探望欣蘭姐姐。
王兄,你慢慢思索。”
同扶蘇別過,他便徑直走向自家所居側殿。
方纔聽那羅網侍女所言,欣蘭近來常在此處等候。
嬴宣輕輕推開側室的門扉,便望見欣蘭正安靜地坐在窗邊。
日光透過紙窗,柔和地鋪在她的發絲間,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淺淺的光暈。
那畫麵寧靜而美好,宛若古典畫作中 的少女,帶著幾分不染塵俗的清澈。
欣蘭雙目輕合,唇瓣微微翕動,似在低語。
嬴宣隻隱約聽見“願公子平安”
之類的字句。
推門的動靜驚動了她。
她睜開眼時,似乎被光線晃了一瞬,眨了眨眼才適應過來,轉過頭——看見了那個她時常念起的身影。
“公子…您回來了。”
欣蘭立即起身,一手輕輕按在胸前,眼圈微微泛紅,神情裏掩不住歡喜。
“太好了…您平安歸來…果然誠心祈願是有用的……”
見她情緒起伏,嬴宣走近幾步,溫聲道:“好姐姐,怎麽一見我就眼紅呢?叫人瞧見,該說我欺負你了。”
“不是的,公子,”
欣蘭連忙搖頭,臉頰卻漸漸透出紅暈,“奴婢隻是…太高興了。”
距離一近,她便不由自主想起嬴宣出行前那些親近的舉動,耳根也跟著熱了起來。
“這趟外出,我給姐姐帶了件小禮物。”
說著,嬴宣從指間的儲物戒中取出一條項鏈。
銀鏈上綴著湛藍的晶石,晶石深處似有微光流轉,在日光下漾著瑩瑩色澤,襯得她頸間的肌膚愈發白皙。
“公子,這太珍貴了,奴婢不能……”
欣蘭像受驚般微微瑟縮,卻因原本坐著,讓嬴宣很方便地將鏈子繞過她的頸後。
他的指尖偶爾觸到她的麵板,欣蘭隻覺得臉上燙得厲害,幾乎要與窗外的日色比豔。
戴好後,嬴宣端詳片刻,含笑點頭:“很襯你。”
“可是公子,這實在……”
話未說完,嬴宣已伸手輕托起她的下頜。
欣蘭心尖一顫——這有些霸道的動作,她並不陌生。
嬴宣眼中笑意更深,轉而誇道:“看來姐姐修煉《長生訣》頗有進境。”
欣蘭偏過臉去,手按著心口輕喘,頰上緋紅一直漫到耳尖。
聽他誇的竟是“憋氣久”,她羞得聲音都低了下去:“公子您又打趣奴婢……”
嬴宣朗聲一笑,在她身旁坐下:“項鏈既已送出,便不許退。
不然的話……家法可要再來了。”
欣蘭正要摘鏈的手頓時停住,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些日子,姐姐該不會整日隻在房中為我祈福、練功吧?有沒有做些別的?”
他語氣溫和,帶著關懷。
欣蘭心中暖意漫開,羞意也散了幾分。
公子總是這樣,先問她的冷暖,而非其他。
這份細心,讓她覺得跟隨他一生也心甘情願。
她聲音輕柔下來,如春溪淌過石間:“除了祈福與修煉,奴婢偶爾也會去長公子那兒看看有無需要幫忙的。”
“公子說過,那位姐姐是羅網的人……奴婢總得留心些,不能讓人傷了長公子。”
嬴宣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撫了撫:“辛苦你了。
這樣過日子,會不會悶?”
欣蘭先是微微一僵,隨後漸漸放鬆,任由他握著。
既然公子喜歡,她便不想躲開。
“不悶。
能為公子做些事,奴婢心裏是歡喜的。”
兩人正低聲說著,門外傳來扶蘇的喚聲:“宣弟,啟叔來看我們了。”
嬴宣與欣蘭同時抬眼,對視一瞬。
嬴宣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他曾提醒過欣蘭,需留神的不僅是呂不韋一係,還有以華陽夫人為首的楚係外戚。
而這位“啟叔”,正是其中之一。
欣蘭壓低嗓音,不讓門外聽見:“公子出門期間,熊啟一次也未出現過。”
嬴宣心中明瞭。
此時的熊啟,尚隻是鹹陽四城守之一,官職不高。
可未來,他將被嬴政封為昌平君,官至相國,更成為日後“青龍計劃”
背後的策動者之一。
扶蘇稱他“啟叔”,是因華陽夫人之故。
華陽夫人在呂不韋謀劃下,認嬴異人為義子;而在此之前,她已認下當時留秦的昌平君為義子。
若按輩分,昌平君實為嬴異人的表兄,亦即嬴政的表叔。
但昌平君自謙身份,自願與嬴政同輩論交。
因此,扶蘇與嬴宣才稱他一聲“表叔”。
嬴宣輕輕握住欣蘭的手腕,示意她隨自己一同外出,去會一會這位突然造訪的熊啟,看他此行究竟所為何事。
對於楚國那批外戚勢力,嬴宣心中始終存著幾分戒備。
要知道,當年嬴異人正是被華陽夫人認作義子,方有機會登上秦王之位。
而嬴異人亦曾應華陽夫人之請,改名為“子楚”
——單從這名字便透出濃厚的楚地色彩。
因此,嬴宣對這些與楚係關聯緊密的外戚自然格外警惕。
領著欣蘭來到正殿時,扶蘇已先一步到達。
殿中站著一位身著官服、頭戴橫釵冠的中年男子,正含笑望向他們。
“聽聞二公子前些日子隨王翦將軍前往藍田大營修習兵家之道,此事在鹹陽城內傳得頗廣。”
熊啟聲音溫和,目光在嬴宣身上停留片刻,“今日一見,二公子氣宇更勝以往,藍田大營果真能磨礪人啊。”
“啟叔過獎。”
嬴宣簡單應了一句,便與扶蘇相繼落座。
熊啟這才依禮在下首坐下。
嬴宣暗自蹙眉。
僅從這細微的舉止便能看出,此人行事極為周密,即便在兩位年少公子麵前也不願有半分失禮之處。
不知情者或許會以為熊啟這是恪守臣節、對公子格外敬重,但嬴宣卻覺得這份謹慎背後多半藏著深沉的算計。
扶蘇仍帶著少年人的直率,開口便問:“啟叔今日來找我和宣弟,是有什麽事情要交代嗎?”
熊啟再次露出親切的笑容:“長公子言重了。
你我本是親戚,平日就該多來往纔是。
今日不過是聽說二公子回府,想著許久未見,便過來坐坐,討盞茶喝。”
他頓了頓,又看向扶蘇說道:“對了,上回長公子不是對江湖軼聞頗感興趣嗎?近日我又聽得一樁奇事——據說世間竟有人能練就百毒不侵之體。”
“天下之大,果然無奇不有。”
一旁侍立的侍女輕聲接話。
嬴宣心中微微一動。
江湖中若論百毒不侵,往往令人聯想到農家。
難道此時熊啟便已和農家有所牽連?甚至有意將這股勢力引薦給扶蘇與他?
“真有這樣的人?那豈不是什麽毒都不怕了?”
扶蘇果然被吸引,眼中露出好奇之色。
熊啟每次來訪,總會講述些江湖異聞,看似閑談,實則像在鋪墊什麽。
嬴宣一邊留意熊啟的神情,一邊也配合地露出感興趣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