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前提是時機與點數皆足。
驚鯢婉拒道:“驚鯢既追隨公子,尚未建立功勞,豈敢受此重禮。”
嬴宣忽然浮現笑意:“眼下倒真有一事,可讓姐姐立功。”
“我見姐姐即便乘車也身姿平穩,不如由你護著我,免得這顛簸之苦?”
說實話,古道崎嶇,車廂搖晃確實難稱舒適。
也難怪城內官貴寧願乘轎而不願坐車。
正思量間,嬴宣忽又心念一動:既然道路不平,何不鋪設水泥路麵?此念一生,他愈覺可行。
水泥並非工藝繁複之物,甚至有土法可製。
他在係統中略一查閱便知:將石灰石與黏土研磨煆燒,再混入冶鐵所餘礦渣一同磨細,即成水泥。
若古窯火溫不足,還可用兌換點換取一座水泥工坊,所費並不算多。
如此,秦地乃至日後帝國的交通與建築,皆可大幅改進。
嬴宣暗自將水泥之策記下,暫不多想,轉而向驚鯢笑道:“姐姐此言差矣。”
“武藝高低與耐得住顛簸有何相幹?這車廂晃得人發暈,我幾乎要吐出來了。”
驚鯢的麵頰難以抑製地輕微抽動了一下。
這位公子究竟在胡言亂語些什麽?身為武者,竟會無法維持平衡?她分明記得,嬴宣施展輕功緊隨她身後之時,身形可是穩當得很。
然而,她心底終究是軟了下來,帶著幾分遲疑,緩緩自車廂另一側挪身,坐到了嬴宣旁邊。
這倒並非被他的說辭說服,而是他方纔的話語,勾起了她昔日在臨閣城害喜時的回憶。
那時,正是這個小男孩無微不至地照料著她,為她輕拍背脊,細心擦拭,最後還在她額前留下輕輕一吻。
想起嬴宣曾給予的種種關懷,她便再也硬不起心腸拒絕。
驚鯢不斷在心中告誡自己,公子尚是孩童,年歲極小,定然不懂男女之事。
可一轉念,想到這小男孩心思深沉近乎妖異,甚至贈予她養胎丹與無喜丹,那點自我安慰便瞬間潰散。
偏偏與此同時,嬴宣悉心照顧她的畫麵又不斷湧現,令她心緒紛亂如麻。
最終,她咬了咬唇。
那張慣常如寒潭靜水般清冷的麵容,悄然浮起一層淡薄的緋紅。
她朝嬴宣伸出手臂,聲音低不可聞:“隻……隻許抱片刻……”
“同時顧看兩個小家夥,我也很是吃力。”
瞧見驚鯢渾身不自在的模樣,嬴宣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自忖內裏終究是個成熟的紳士,不該如此為難驚鯢姐姐。
可身體卻違背了意誌,十分誠實地靠了過去,任由驚鯢將他攬住:“這下可好,有姐姐護著,公子我就不怕顛簸了,姐姐可是立了大功。”
“……”
驚鯢窘迫得無言以對。
但兩人這般靜靜相擁,驚鯢卻感到心神逐漸寧定下來。
她如此急切地從鹹陽趕來,不正是因著心中那份想要再見這小男孩一麵的迫切麽……
一番舟車勞頓,嬴宣終是返回了鹹陽地界。
他並未直接入城,而是先行轉往藍田大營——此前他已遣阿忠前去通報。
“二公子,您總算平安歸來。”
王翦長舒一口氣,若這位二公子在外有何閃失,他已能預見自己將麵臨何種境地。
“王翦將軍,我這不是好端端回來了麽。
是否需先行入宮覲見父王?”
嬴宣躍下馬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
他不禁暗自感歎,還是驚鯢姐姐的懷抱舒適,遠比這顛簸的馬車強得多。
此前一段路程,驚鯢已先行下車,提早返回鹹陽,以免引起羅網疑心。
玄翦亦攜妻女自行入城安置。
有嬴宣從魏庸處得來的黃金,玄翦絲毫不必為安家之資發愁。
唯獨嬴宣,需先繞道藍田大營,再行折返鹹陽。
畢竟當初離宮時,藉口是隨王翦前來體驗軍營生活。
這最後一段路途,嬴宣竟覺有些難熬,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果不其然。
“理當如此。
阿忠前來通傳後,臣已另遣人手快馬加鞭稟報王上。
待我等返回,王上想必便會即刻召見二公子。”
王翦行事周全,嬴宣自無異議,便與他一同登車,駛向鹹陽。
又是一路顛簸,抵達秦王宮後,嬴宣直接被引往章台宮。
他讓王翦幫忙提著兩個行囊,王翦自然遵從,攜物跟隨嬴宣步入章台宮中殿。
嬴政一如往常端坐高台之上,批閱堆積如山的竹簡,為他即將於二十一歲親政、一展胸中宏圖霸業而預作準備。
但此番景象與以往略有不同:此前常是嬴政獨處,而今嬴宣歸來,卻見章台宮荷花池畔多了三人,兩文一武。
其中一人已顯年長,發間可見灰白;另一人則正值中年,舉止幹脆利落,顯是處理繁劇事務的幹才。
那位身著鎧甲的武將,氣質與王翦相類,年紀似稍輕些,周身縈繞著濃厚的沙場氣息,一看便是能征慣戰之將。
最令嬴宣訝異的,是荷花池後方、高台階前那位抱劍而立的青年——正是他此前曾出言招攬的舊識,蓋聶!
嬴宣萬未料到,蓋聶行動如此迅捷,辭別鬼穀子後,竟已徑直來到了鹹陽秦王宮!觀此情形,確是位雷厲風行的實幹之人,毫不拖泥帶水。
蓋聶亦深諳禮數,嬴政尚未開口,他並不便越禮與嬴宣寒暄,因而僅是朝嬴宣微微頷首致意。
“哼,還曉得回來。”
此番召見多人,嬴政不再如上次那般佯裝閱簡不理睬嬴宣,但其語氣平穩,嬴宣甚至能從他眼中捕捉到一絲終於安下心來的光芒——顯然,這位父王始終在為他擔憂。
這令嬴宣心頭一暖,看來這位君王,確是真心關切著自己的子嗣。
嬴宣亦明白,嬴政能如此坦率地問及此事,意味著殿內眾人皆是其心腹股肱,盡可信任,直言無妨。
於是,他盡量簡潔地將此番出行經曆擇要道來,略去了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
如何說服驚鯢,與無名劍客聯手,令玄翦歸心,借魏庸之手葬送魏武卒,遊說縱橫家傳人……諸般事跡娓娓道來。
不僅嬴政聽得怔然,殿中幾位心腹亦皆心潮起伏,無不以難以置信的目光望向嬴宣。
他們來此之前,已私下聽嬴政提及二公子天賦異稟,年僅四歲便智計超群,有攪動朝局之能。
王翦與蓋聶之外,其餘三人雖也垂首聆聽嬴政言語,神色恭敬,心中卻不免存著幾分輕忽。
年歲已長之人,誰家沒有兒孫?子孫但有些微出色之處,便常向同僚誇耀,稱自家孩子何等聰穎、何等出眾。
其中難免言過其實,自家孩子究竟幾斤幾兩,他們心底明鏡似的。
因而初聞嬴宣之名時,三人不過是看嬴政情麵,表麵稱讚二公子罷了,內心隻將他當作一個略為機敏的孩童。
在他們看來,嬴宣尚不足以撼動如今秦廷的格局。
然而今日親眼得見,親耳聽聞嬴宣所述之事——竟收服羅網兩位天字一等高手,更葬送了魏國精銳魏武卒——這兩樁事,他們自問無一能做到。
至此若還看不出這位二公子的過人之處,他們也枉為章台宮中的臣子了。
三人當即向嬴宣躬身行禮,以示真心欽服。
嬴政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們那點心思,他豈會不知?讓嬴宣在此直言,正是要讓這些親信明白,嬴宣之能,或許更在他們之上。
“此事辦得甚好。”
嬴政話音平穩,轉而介紹起來,“這位是王綰,侍奉過我秦 室三代君主,乃國之老臣。”
“這位是馮去疾,思慮敏捷,辦事紮實,堪稱股肱之材。”
“這位是蒙武將軍,乃前大將軍蒙驁之子,皆是寡人信賴之人。”
“最後這位蓋聶先生,師出鬼穀,你應當也有所耳聞。
如今是寡人與宮中禁軍的首席劍術教師,蓋先生對你頗為稱許。”
嬴政一一引見,眾人皆拱手還禮,神態謙謹。
隨後嬴政話鋒一轉:“我秦自商君變法,便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嬴宣此次所立之功,非同小可。”
“尤其是擊潰長期阻我秦軍東進的魏武卒,此役大半功勞當歸於你。”
“你可有所求之賞?寡人準你自行挑選。”
嬴政介紹諸人時,嬴宣心中已閃過這些秦代名臣的身影——王綰日後將繼呂不韋為相,馮去疾亦是與李斯並列的重臣,蒙武更不必說,其子蒙恬、蒙毅皆受重用,蒙家與王家同為秦軍支柱。
能在呂不韋與華陽夫人雙重勢力下贏得如此多能臣歸附,嬴政手段之高明,確不負千古一帝之譽。
但這些念頭隻在嬴宣心中一轉即逝,真正讓他在意的,是嬴政方纔所說的賞賜。
自行挑選……這倒讓嬴宣有些躊躇。
見嬴宣沉吟不語,嬴政素來沉靜的麵容也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藏著足以席捲天下的波瀾。
這不止是一次封賞,更是他試探次子心誌的契機。
上回問其所願,這孩子竟答“長大後想鑽研宮女姐姐”,令他一時無言。
雖實為暗示羅網已滲入扶蘇身側,但這一次,總該有不同答案了吧?
嬴宣並未察覺嬴政心中諸般計量,隻認真思量自身所需。
大丈夫穿越古今,所求不過財、權、色三者。
財?魏庸與魏國國庫的黃金已令他綽綽有餘。
權?此時尚早,秦廷明麵上的官職絕無可能授予四歲幼童,至少也待十二歲,如甘羅那般方有可能。
至於羅網、影密衛等暗處權柄,一則握於呂不韋,一則在嬴政手中,皆難觸及。
色?
思及此處,嬴宣忽地心念一動,想起一樁事來:史載秦滅韓應在秦王政十六年至十七年間。
而今正是秦王政六年,其間相隔十年,不正對應白亦非征伐百越之時麽?
提及百越,一道絕麗身影便不由自主浮現於腦海——焰靈姬。
於是嬴宣抬頭問道:“父王,聽聞近來寒國一直在攻打百越?”
嬴政略覺意外,賞賜之事未答,怎突然跳到寒國與百越之戰?
但他仍答道:“不錯。
此戰寒國似有意拖延,自三年前起兵攻百越,至今將近尾聲。”
嬴宣眼中光芒微閃。
此事他再清楚不過——依《天行九歌》所載,此戰本由韓王安一手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