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國並立,唯有至強之國,方可並吞諸邦,一舉滌蕩諸侯間的幹戈,令蒼生得以真正休養安息。”
“然此途中,必有無盡戰禍接連燃起,唯有渡過這段艱險歲月,百姓方可得享長久太平。”
“否則,若始終維持當今七雄相持、兵連禍結之局,今日兩國交兵,明 國介入,紛爭將永無寧日。”
“當今天下,我敢斷言,除我大秦外,再無任何一國具備橫掃**之力。”
蓋聶聽聞嬴宣之言,胸中亦激起波瀾。
確如所言,當今六國皆畏秦如虎,稱秦軍為虎狼之師,正是最有力的明證!
倘若秦國真能成就吞並六國的偉業,他心中所嚮往的太平世道,或許真有降臨之日。
蓋聶已然對秦國產生傾慕。
若以自身所學投身秦國,定能加速終結這亂世。
他的決斷來得很快:“承蒙宣公子點撥。
此次師命考驗已畢,待我回鬼穀稟明師尊後,必赴鹹陽拜會公子!”
嬴宣此番魏國之行,三專案的已達成其二,剩餘隻需威懾魏庸便可功成,可謂勝券在握:“靜候蓋聶兄蒞臨。”
衛莊唇齒微啟,似欲言語,終究沉默未發。
蓋聶應允入秦後,便與衛莊同返雲夢山。
途中二人皆默然,顯然仍在思索嬴宣所述之事。
“小莊,聽完宣公子所言,你可曾考慮過效力秦國?”
蓋聶打破沉寂,他確實想知曉衛莊的念頭,方纔也看出對方有所遲疑。
“哈,師兄,強秦如虎狼,世人皆知。
我不過是不願與師兄同處一國陣營。
若非如此,將來又如何能擊敗師兄,承繼鬼穀之位?”
“師兄莫要忘卻,師尊命我等前來大梁,除卻此次考題,最要緊的便是近距離審視你的對手,洞察對方的一切。”
蓋聶目光微動:“鬼穀百年傳承的規矩,縱橫二人之間,唯有勝者方可執掌鬼穀。”
言罷他輕歎一聲,引得衛莊覺得頗為玩味:“師兄這般感慨,可是因這次對我疏於觀察而悵然?”
“並非如此。”
蓋聶轉首直視衛莊雙眸,“我隻是歎息,小莊你如此爭強,倘若敗北,是否會黯然神傷。”
衛莊毫無退避之意。
這對師兄弟無時不在較量之中,他亦迎上蓋聶銳利的目光:“若你取勝,隻說明鬼穀再添一位強者。”
“但有我在,師兄你絕不會勝。”
二人伴著這般對話,一路回到雲夢山鬼穀。
鬼穀子正坐於庭院,觀雲霞舒捲,看花木榮枯。
蓋聶與衛莊依禮跪坐於師尊身後,齊聲道:“師傅。”
鬼穀子彷彿方纔從某種境界中回神,依舊背對二人,袍上“鬼”
字赫然:“此番修行考題,爾等各有何感悟?有何所得?”
蓋聶率先應答:“此次考題令我生出更多困惑,所幸心中最大疑團已得開解。”
他所指的最大困惑,便是如何實現太平盛世——這正是蓋聶的誌向,而嬴宣已為他指明方向。
衛莊所思則更為複雜:“我等皆已作出各自抉擇,卻不知這抉擇是對是錯。”
鬼穀子聽罷兩名 的心得,略略搖頭,似乎並非他所期待的答案:“此番交給你們的考題,重在‘抉’與‘擇’。”
“然抉擇本無對錯,不關生死。
爾等尚未悟透。”
“人生在世,難免麵臨抉擇。
世人常不自覺思量,何種選擇方為正確。”
“然而對錯之標準本就相對,且流轉無常。
其中真意,需由你們自行界定。”
鬼穀子的話語玄奧難測,帶著幾分縹緲之意,令蓋聶與衛莊難以參詳。
衛莊垂首沉思片刻,仍不得要領。
隻得求教:“師傅,既然抉擇不論對錯,此番修行意義何在?此次修行的答案又是什麽?”
蓋聶亦凝視師尊,渴望知曉答案,渴望明白自己的選擇是否妥當。
“唉。”
鬼穀子悠然長歎,“為何你們認定,一道題目背後必存答案?”
“你們需知,尋求答案,便等於讓他人替你們抉擇。
而你們,卻是放棄了自身的選擇。”
“若為求得師長讚許而尋答案,則師長的眼界便將限定你們未來成就之高下。”
“若為博取世人認同而尋答案,則世人將在你們周遭築起重重高牆。”
“尋求我的答案,固然可複現我所認定的正確,然而……”
鬼穀子言至此處,話音暫頓。
其意已昭然——希望蓋聶與衛莊自行道出對此次考驗的領悟。
衛莊反應迅捷:“然而如此一來,便無法開辟新途,隻會重蹈師傅舊跡。”
蓋聶隨即接道:“也永遠無法走出一條獨屬自己的道路。”
鬼穀子輕輕點頭,對兩位門徒的領悟能力表示讚許:“很好。
若一味模仿舊例,無異於自縛手腳。”
“須知這紛亂時世遍佈懸而未決的難題,吾等鬼穀門人,正需為天下解開這些謎題。”
“ 之法與最終答案,皆應由你們親手為世人定奪。”
“能悟至此,已屬難得。”
蓋聶受此點撥,更深刻意識到欲成自身之道,便不可久居穀中,當速往秦國:“師尊,選擇本無對錯之分。”
“關鍵在於,每個決定之後,吾輩所需承擔的後果。”
“因而 已做出抉擇,並準備麵對隨之而來的一切。
懇請師尊準許 前往秦國踐行所學。”
衛莊眉梢微動,未料師兄如此急切,方歸山門便向師父提出赴秦之請。
這令他隱約感到自己似慢了半步。
鬼穀子卻並無訝色,心中暗許此番遊曆令蓋聶進益良多,世間修行果然不宜閉門過久。
即便蓋聶此時不提,他日亦會遣其入秦。
如今主動請行,不過提早些時日罷了:“既然你意已決,為師便不阻攔。
待我修書一封,你可持此薦函謁見秦王。”
大梁城客棧內,玄翦自外歸來,恭敬地向嬴宣行禮:“公子。”
蓋聶與衛莊離去後數日,嬴宣與玄翦並未遠離,反而悄然返回,仍居此店。
隻因嬴宣尚有一事未了——徹底葬送魏武卒!他豈願輕易離去。
連日來玄翦頻現於大司空府周遭,令魏庸驚懼日增,終日藏身府內密室,不敢露麵。
甚至稱病不朝,唯恐予玄翦可乘之機。
猶如鑽穴避敵的鼠類。
嬴宣此舉並非無端,實為等候羅網來使。
此前他曾與蓋聶剖析:
以魏庸怯懦本性,必終日惶惶於玄翦威脅之下。
當世能製衡玄翦、使其放棄複仇者,唯有秦國羅網。
故魏庸定會投靠秦國,欲借羅網之力約束玄翦。
在此之前,羅網必遣使與魏庸接洽,而嬴宣所要等的,正是此番前來聯絡之人。
如今大梁城內多處留有玄翦佈下的羅網暗記,皆指向客棧別院,不憂羅網尋蹤無門。
“玄翦,但待羅網使者抵達,魏庸絕無生機,你之大仇必報。”
嬴宣話音方落。
玄翦驟然執起黑劍:“何人?!”
隨其警喝,別院木門輕啟,一名麵覆羅刹具、身著織網紋飾的高挑女子步入院中。
嬴宣微怔,未料羅網所派竟是驚鯢!她不是方返鹹陽?竟又被遣出?這般奔波可會傷及胎息?
玄翦尚不知驚鯢亦屬嬴宣一方,黑劍仍未垂落:“天字一等,驚鯢?此番由你與魏庸交涉?”
羅網之內從無同伴,人人皆需戒備。
故驚鯢對玄翦的警惕並不意外,反覺訝異於嬴宣的手段。
見玄翦與嬴宣並肩而立且呈護衛之姿,驚鯢稍加思忖便知,定是這位機變的二公子又施計將玄翦納入了己方。
嬴宣上前輕按玄翦劍柄:“不必緊張,驚鯢是友非敵。
容我與她單獨敘話。”
玄翦頓時明瞭,這位同列天字一等的驚鯢,早已先一步效命於嬴宣。
會意後他便默然退出別院,往尋妻女相伴。
待玄翦離去,驚鯢方卸下麵具,現出那張清冽如寒潭靜水的容顏。
嬴宣見此心中微瀾,這位姐姐確不負羅網殊色之名。
他隨即上前輕執驚鯢之手:“姐姐身懷六甲,還請先坐。”
驚鯢任他牽引前行,腦海中卻又浮現臨閣城中嬴宣輕吻她額間的那一幕。
她連忙輕搖首,望向身前的少年——這不過是個年幼之人,自己為何總難忘卻那瞬?
二人坐定後,嬴宣方出言相詢:“聽聞姐姐在齊國連赴兩任,理當稍作休整纔是。”
“怎又來了大梁?”
驚鯢目光遊移於庭院四周,似在觀賞景緻,實則不敢與嬴宣對視——每見這少年麵容,那幕情景便浮上心頭,令她心緒難寧。
“公子曾言將暫留大梁,我歸羅網複命後本有休期,便想來此看看能否相助。”
“未料我以觀覽大梁風物為由請休時,卻接獲傳書新命:與魏國魏庸進行談判。”
嬴宣當即領悟,羅網此舉是考慮到驚鯢所處位置距魏庸最近。
倘若由鹹陽調遣人手,或許趕不及,魏庸或已喪命於玄翦之手。
於是派遣就在附近的驚鯢前來,尚有機會阻止玄翦。
“有勞姐姐奔波,特意從鹹陽趕來。”
嬴宣展顏一笑,能體會驚鯢願助一臂之力的心意。
驚鯢目帶讚許地望向嬴宣:“我未曾料到,公子親赴大梁,竟是為玄翦而來。”
“至此,羅網三位 的天字一等高手,你已收服其中兩位,呂不韋恐怕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
羅網,已被你生生劃開一道裂隙。”
嬴宣清楚驚鯢所指。
羅網天字一等共有九人,其中六人並不理事,僅隨侍呂不韋左右,之後又轉為跟隨趙高。
他們或外出執行使命,對羅網內部權柄實則無涉。
剩餘三人,則是掩日、玄翦與驚鯢。
掩日權位最高,僅次呂不韋與趙高;隨後便是玄翦與驚鯢,二人皆在羅網內握有部分權柄,足以助力嬴宣對抗呂不韋。
“此事暫且不提。
待我回到鹹陽,自會與父王一同將呂不韋徹底鏟除。”
“眼下先商議魏庸之事,屆時還需姐姐多費心力。”
嬴宣心中已有對付魏庸的計策,驚鯢既到,計劃便可施行。
定要讓魏庸嚐盡絕望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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