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震退了蓋聶與衛莊的合擊,更讓衝在最前的典慶吃盡苦頭——護在身前的雙斧竟被刺出兩個小孔。
號稱銅皮鐵骨、百戰無傷的典慶,竟被劍氣穿透身軀,留下兩處細小的貫穿劍傷,頓時血流不止。
典慶難以置信地望向城門外——竟有人能僅憑劍氣一擊便將他刺傷?
蓋聶與衛莊同樣震驚,望向城門處,隻見一名稚齡幼童麵帶微笑立於原地,手中握著一柄宛如腰帶的藍色軟劍,似在向他們致意。
“宣……宣公子?”
蓋聶睜大雙眼,他萬萬沒想到,來者竟是當日那個令他心生欽佩的少年!
衛莊也注視著嬴宣,目光更多落在他手中的腰帶軟劍上:“和那日客棧裏纏在腰上的,一模一樣呢……嗬,竟是我看走了眼。”
“前次在左傅府,加上這回,均是掌中之劍自行其是,威能大減,未曾料到,那位隱匿身形的高人竟是宣公子。”
僅出一劍便迫退他們師兄弟二人,縱有駕馭劍器之巧法,然退卻便是退卻。
蓋聶與衛莊從不尋由推諉己身之失,唯望向嬴宣的目光中,雜糅著歎服、驚疑,以及幾分英才挫敗後的黯然。
先前合力敗於玄翦,二人並未掛懷,自覺再修數載便可與之抗衡。
然此番聯手典慶,竟被四歲幼童一劍逼退,足見無論天資、劍術或其餘諸般,嬴宣皆已全然淩駕於二人之上。
縱橫二人低語之間,卻令城垣上的魏庸困惑不已,極欲窺知發生何事,然其所處之位,竟難望見外城門後的嬴宣。
“公子。”
玄翦既立忠誠之約,當即退至嬴宣身前相護:“此地交由屬下即可,豈敢勞動公子出手。”
“無礙。”
嬴宣腕部輕轉,豎立的長劍順勢回曲,再度盤繞腰際:“我等徑直離去便可,我之部屬,亦已抵達。”
隨後嬴宣朝縱橫二人略一拱手:“蓋聶兄、衛莊兄言重了,童稚之貌,實為最佳掩飾,亦最易令人鬆懈戒備。”
“事既至此,在下便先行告辭了。”
“宣公子且慢。”
蓋聶聞嬴宣欲去,當即出聲挽留,他心中所存疑竇甚多,總覺得若向這位宣公子求問,或可得以開解。
嬴宣卻未駐足,攜玄翦徑直離去,僅拋下一言:“出城再敘罷,此非久留之地。”
城門之外,恰有兩駕馬車停候,因外城門驟然封鎖,尚有諸多行人不得進入。
阿忠見嬴宣現身,當即引其與玄翦疾行郊野。
蓋聶遲疑片刻,亦追身而出。
“師兄!”
衛莊不明蓋聶之意,單是玄翦已令他們應接不暇,何況尚有深淺難測的嬴宣,此時追去何為?
然衛莊雖作此想,身形卻已誠然隨上。
典慶則因傷勢頗重,就地盤坐,運轉披甲門外功,徐徐壓製創口周遭經脈,緩緩止住血流。
魏庸暴怒如雷,未料如此佈置竟仍容玄翦脫走。
若任其安然離去,此後豈非日夜難逃夢魘纏身?
時刻憂懼玄翦自暗處現形,取己性命?
魏庸對權位之渴求何等熾烈,對殞命之畏懼便何等深切:“追!盡數給我追!定要誅滅此羅網逆賊!”
“並嚴加查究,玄翦之同黨,究竟 外城門斷龍石機關!”
“遵命!”
眾守城兵卒不敢違抗,急忙整隊追出。
然城頭上下排程之間,嬴宣與玄翦早已遠去,非其所能及。
途中玄翦亦生好奇,那斷龍石即便以他這般深厚內力,亦極難破開,若予其充足光陰,持續貫注內力或可為之。
且此還是因他執掌黑白雙翦之故,僅憑嬴宣,他實難想通如何能 斷龍石。
“憑此物。”
嬴宣未多解釋,一隻青銅所鑄、小巧如蜥蜴之物忽現其掌心。
玄翦見識廣博,立時認出:“公輸家的破土七郎?原來如此。”
江湖之中,公認機關術造詣至深者,一為墨家,一為公輸家。
而公輸家所製破土七郎,正是此類微形蜥蜴,可潛入諸般機關內部解鎖或破壞。
舊聞所載,僅憑一隻破土七郎,便曾啟開墨家禁地之絕天鎖。
大梁城門斷龍石,自然亦難擋其功。
此亦為嬴宣自係統中兌換所得。
“且住,阿忠先停車罷。
玄翦,你該往另一駕馬車去,與妻女好好團聚了,我在此等候縱橫二人。”
“公子!”
玄翦登車後,便不時留意同行另一馬車,心係彼方。
此刻聞嬴宣此言,頓時心潮激蕩,眼眶亦微微泛紅,這段時日或許是他心神最為疲累之期。
甚至未能守候妻子產女,便被魏庸脅迫刺殺朝敵。
幾乎無人能知,他何等思念妻女。
能讓玄翦這般剛毅之人目眶濕潤,足見魏纖纖在其心中分量,玄翦深深躬身,腰彎逾九十度:“公子恩德如山,玄翦永世銘記!”
“自此玄翦即為公子手中鋒刃,誓為公子蕩平諸敵!”
嬴宣亦微有所感,揮手未再多言,玄翦遂往另一馬車而去,彼處駕車者,乃嬴宣另外兩名護衛。
自魏家莊始便暗中隨護魏纖纖,直至其與玄翦之女被攜至大梁,皆在暗處觀望,而今一舉救出,終成全玄翦。
未過多久,蓋聶便與衛莊一同追至,見嬴宣閑坐車首,與阿忠並肩執杯對飲。
身懷儲物之戒,諸多民間佳釀果酒,嬴宣所存頗豐。
“宣公子,蓋聶心中有一事未明,望公子不吝指點。”
蓋聶追行途中早已收劍入鞘,未帶絲毫敵意。
心底確實存著不少疑問想要請教。
此刻的蓋聶早已拋開向一個少年討教是否丟臉的念頭;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在諸多方麵都被這位宣公子所超越。
解開困惑纔是蓋聶最迫切的事,至於顏麵,他根本無暇顧及。
嬴宣也抱著將蓋聶勸往秦國的打算,從容地抬手示意,請蓋聶盡管提問。
“宣公子既然一直在相助玄翦,想必對魏庸的所作所為十分清楚。
那麽當初在客棧用晚飯時,公子為何特意過來,隻告訴我們玄翦與魏庸之間的部分關聯,卻略去了關鍵的內情?”
嬴宣輕輕指向蓋聶自己:“蓋聶兄,那時我便猜到二位是受鬼穀先生考驗而來。
若我當時全盤托出,你們還能體會到如今這般關於抉擇的領悟嗎?”
說實話,當時嬴宣上前搭話,不過是為了留下些許好印象與神秘感,以便此時完成他的勸說。
蓋聶也隱約察覺到這一點,正因如此,他才覺得向嬴宣請教能解開心結——他由衷欽佩這位公子的智謀。
“那麽宣公子,我還有一個問題。
正是關於您所說的‘抉擇’。
我曾反複思量,魏庸究竟值不值得相助,不知公子能否指點迷津?”
嬴宣再次伸出右手,做出邀請的姿態,目光銳利如劍,令蓋聶與一旁靜默的衛莊皆暗自凜然:“蓋聶兄,你若來到秦國,便不會再被此類問題所困擾。”
蓋聶與衛莊同時一怔,全然沒料到方纔還是交手物件的嬴宣,竟會在此刻丟擲邀請,希望蓋聶前往秦國?
“衛莊兄亦然。
我秦國向來珍視人才。
入秦之後,二位的才華方可得到最大施展。
二位也知我的身份,在一定程度上可代表秦廷,絕不會虛言相欺。”
衛莊將身後黑色外袍的兜帽拉起,示意暫不願多談此事:“我尚未學成出師,不宜遠行至秦。”
蓋聶卻生出好奇:“敢問宣公子,為何入了秦國,便不會再為此事困擾?”
嬴宣神色認真地解釋道:“魏庸,無疑是個品行低劣的臣子。
但同時,他也是統率魏武卒的魏國大司空,是抵禦我秦東進的屏障之首。
人心內的善惡準則,或許會讓蓋聶兄想除掉他;而六國的安危、百姓的平穩,卻可能要求蓋聶兄保護他。
我想,這便是蓋聶兄內心矛盾之源。”
蓋聶沉聲應道,坦率承認:若有可能,他確實願一劍斬了魏庸,為魏武卒換一位統帥。
“那麽,蓋聶兄不妨再想:此前魏庸借玄翦之力掌控魏武卒,本想滅口以絕後患。
如今玄翦已被我救出。
依你看,這位原本作為六國抗秦屏障之首的魏庸,接下來會如何行動?
他曾是六國的屏障,卻不代表他會始終如此。
世事流轉,滄海桑田,從無永恒不變之物,何況魏庸這等小人。”
蓋聶順著嬴宣的引導推想,以魏庸卑劣的性情,必定極易料到玄翦將報複。
況且嬴宣此行有兩駕馬車,加上玄翦對嬴宣的敬重,另一輛車中很可能就是被救出的魏纖纖。
如此看來,魏庸已無法要挾玄翦,唯一能製衡他的魏纖纖也已脫離掌控。
可以說,魏庸很可能在玄翦帶來的恐懼與猜忌中逐漸失常。
蓋聶猛然想到什麽,五指緊緊扣住劍柄,長劍微微顫鳴:“那家夥……絕不甘心陷入這般被動!
他定會竭力尋找突破口,消除玄翦這個威脅,急於尋得保全自身的辦法。
也就是說……”
“魏庸為徹底解決後患,可能會主動投靠羅網,投靠秦國。
以此為交換,要求羅網內部除掉玄翦,或禁止玄翦對他出手!
因為唯有羅網內部,能夠號令玄翦!”
說出這番推斷後,蓋聶神色凝重——若真是如此,魏庸便再也不是六國的屏障了!
“原來如此,這倒也符合魏庸的作風。”
原本不參與交談的衛莊也忍不住開口,因此種可能性實在很大。
嬴宣此時也躍下馬車,走到蓋聶麵前:“所以我說,若在秦國,便無此困擾。
因為魏庸別無選擇,能護他的隻有羅網,隻有秦國。
蓋聶兄,我看得出來,你胸懷理想。
相較其他道路,俠道或許更契合你。
鏟除暴虐、安定良善,天下太平,烽火不起,紛爭不興——這應是蓋聶兄的誌向吧?”
蓋聶神情一振。
他入鬼穀勤修苦練,正是為了造就這般太平盛世,而非七國戰亂頻仍、百姓難求安樂的殘酷時局。
衛莊在一旁悄然瞥了蓋聶一眼,覺得嬴宣識人之準令人驚歎。
他的師兄,確是這樣一位心懷願景之人。
“蓋聶兄可曾思量,若要鑄就此般人間,必先以烽火與熱血淬煉天下,方能最終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