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言配合丹藥掩藏的脈象,騙過了羅網的查驗,方得來短暫的休憩之機。
此番重返羅網,驚鯢更深切體會到其中的陰森與殘酷。
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她寧可自身赴死,也不願讓孩子將來生於羅網之中。
與羅網相比,嬴宣所在之處纔是真正可棲身的溫暖之地。
暫時從羅網繁重的任務中脫身後,驚鯢當即尋來良馬,日夜兼程趕往大梁。
她自己也難以全然明白為何如此——當羅網強令她舍棄腹中生命的那一刻,她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個年僅四歲的孩童的身影。
那孩子的聰慧近乎妖異,那般自信地立下“十個月內除去呂不韋”
的賭約;
還有他事先備好的安胎藥物,輕拍她背脊緩解孕吐的溫柔;
為她拭去唇邊汙漬的細致,
以及落在她額前的那個輕吻……
驚鯢似乎漸漸有些明白自己心中的波瀾緣何而起。
與那孩子相處不過短短一夜,她卻從嬴宣那裏,感受到了前半生從未得過的暖意與照拂。
魏都大梁,夜色漸深。
今夜天宇澄明,雲絲稀薄,皎潔月華灑落城池,為原本沉暗的夜色添上幾分朦朧清輝。
左傅府邸之內,夜色如墨,一道幽影悄無聲息地掠過庭院,避開了巡邏的守衛,輕盈如羽地踏過屋脊。
那身影移動時,衣袂間兩條長帶隨風飄拂,月華映照下,手中兩柄長劍一暗一明,正是名動江湖的黑白玄翦。
“終於到了。”
嬴宣獨自坐在後院高亭的簷角,此處僻靜,入夜後罕有人至,卻能俯瞰府中大半動靜,是個觀局的好位置。
於此的嬴宣,早已瞥見那道掠過的暗影。
阿忠默立其後,如影隨形。
玄翦身形迅疾,似已尋到左傅寢居之處,倏然變向,飄至窗欞上方,意欲破窗突襲。
足尖輕沾瓦片,人已如落葉般無聲翻下,正待破窗而入——
便在此時,兩道劍光自窗紙內透出,比月色更亮,亦更冷。
雙劍配合無間,同時刺向半空中無從借力移身的玄翦!
玄翦目光驟凝,未料這位列魏庸誅殺名錄末席的左傅府中,竟藏有這般劍術高手!
但他終究非比尋常,電光石火間雙腕疾振,內力奔湧,黑白雙劍亦如蛟龍出穴,精準無比地迎上那兩點寒芒!
四劍劍尖相抵,黑、白、赤、青四色氣勁轟然迸裂!
爆散的劍氣將三人同時震退,窗紙瞬間被撕得粉碎,周遭牆壁亦布滿縱橫交錯的劍痕,磚石 ,轟然塌落,在寂靜夜中揚起漫天塵埃。
僅此一擊,左傅居室已化為廢墟。
而看此情形,左傅顯然並未居於其中。
蓋聶與衛莊自殘垣中縱身而出,一左一右,落在玄翦身側。
“玄翦 ,黑白分明,正取性命,逆安亡魂。
果真是你。”
蓋聶目光鎖住玄翦雙眼,緩緩說道。
尋常武者相鬥,多注目對方兵刃,以防突襲。
然至蓋聶、衛莊這般境界,觀劍不如察眸。
兵刃虛實難測,雙目卻能映心。
注視其眼,便可預判攻勢所向,守攻皆可從容。
玄翦深諳此理,然此刻受二人左右夾峙,隻得微轉視線,辨清方位,最終將注意落於衛莊之身。
“此劍…莫非是鯊齒?”
“聞說鯊齒乃徐家所鑄妖異之兵,因無人能馭,遂贈予鬼穀先生。”
“二位,便是這一代的縱橫傳人吧?”
見得鯊齒,玄翦心中瞭然,已明二人來曆。
“鬼穀一門,果真名不虛傳。
僅有的兩位傳人,這般年紀便已至先天四重,天資卓絕。”
“然而,既是鬼穀門下,為何偏要捲入此番紛爭?不該插手之事,最好遠離。”
玄翦指節收緊,黑色劍氣升騰而起,如幽魂繚繞周身。
衛莊聽出話中殺機,鯊齒徐徐抬起,指向玄翦:“師兄留神,此人修為已至先天八重。”
衛莊不敢大意,玄翦境界高出他們四重,若非對自身劍術及二人聯手之威懷有信念,他們絕不會選擇正麵相抗。
“玄翦,此刻收手,尚來得及。”
蓋聶劍鋒微轉,已作迎戰之姿。
“收手?既阻我路,便休怪劍下無情!”
玄翦話音未落,人已疾射而出,直取蓋聶。
雙劍齊斬,勢若崩山,劍風呼嘯如泣。
蓋聶神色一凜,挺劍相迎。
衛莊卻在玄翦動身刹那同時掠出,自後方擾其攻勢。
鏗然交擊,聲如龍吟。
蓋聶勉力相抗,一手握柄,一手托劍,方抵住這雙劍重壓。
此刻衛莊已至,鯊齒直刺玄翦後心!劍勢如雷,赤色劍氣纏繞劍身,似妖物張口欲噬。
玄翦曆戰無數,早慣於夾擊之境。
腕底忽轉,白劍仍壓蓋聶,黑劍卻如旋輪般脫手飛旋,疾掃衛莊!
衛莊急閃,刺擊之勢頓止,幾縷銀發被削斷,黑劍擦心而過。
玄翦同時起腳震退蓋聶,身形隨黑劍疾進。
那黑劍如有靈性,淩空迴旋,複歸其手。
雙劍再出,斬向閃避未穩的衛莊!
衛莊未料玄翦反擊如此迅疾,方纔退敵,轉瞬即至。
倉促間腕轉劍翻,以鯊齒劍背相迎,欲借劍脊十七利齒鎖住玄翦黑劍。
衛莊本能般的應對恰好阻滯了玄翦一側的攻勢,而揮落的 亦被其側身閃避。
然而玄翦何等老練?一擊受製、一擊落空,當即起腿反擊。
衛莊雖目睹先前蓋聶被踹飛的情景,同樣抬腿相抗,卻因內力懸殊,難以招架,被一腳踢倒在地;玄翦的黑劍由此也掙脫了鯊齒的鉗製。
他旋即騰空躍起,借下墜之勢挺劍疾刺,意圖先取衛莊性命。
可就在黑劍即將觸及衛莊心口之際,一道湛藍流光自後方激射而來,去勢如電、後發先至,於千鈞一發間撞上黑劍,打斷了這必殺一擊!
玄翦隻覺一股悍猛勁道震在劍上,幾乎令黑劍脫手;他強忍虎口欲裂的痛楚,死死握緊劍柄,方纔未令兵器飛脫。
這一瞬之機,已讓衛莊得以翻身退開。
那道藍光隨之倒飛而回,落入蓋聶掌中。
玄翦半側過身,目光森冷:“一刃封喉,百步飛劍……鬼穀秘傳,果然不凡。”
蓋聶並未因這句稱讚而動容,反而神色凝重地盯住玄翦。
短短兩回合交鋒,已讓他清楚意識到:眼下自己與小莊絕非玄翦敵手。
無論內力或劍技,皆因年歲所限而與對方差距顯著——這並非憑借速度、巧招或信念所能彌補,而是根基上的實質懸殊。
衛莊麵色同樣陰沉。
蓋聶能看透的,他自然亦明悉,可心高氣傲的他豈願接受這般結果?在他想來,除師尊與師兄蓋聶外,江湖之中本不應再有能與之抗衡之人。
誰料方纔下山,便遭此當頭一棒,不僅被玄翦壓製,更險些喪命。
三人交戰時間雖短,卻已驚動左傅府中護衛。
四周火光漸起,顯然侍衛正持械執火炬趕來:“速速圍住玄翦!莫讓這刺客走脫!”
“左傅大人有令:當場格殺刺客!不得傷及蓋聶、衛莊二位少俠!”
“不妙!”
蓋聶瞥見侍衛簇擁左傅現身,心中頓感憂慮——區區這些護衛,豈能奈何玄翦?更何況左傅竟親身置於人群之中,難道以為如此便可免於一死?
話音未落,玄翦已疾衝而出,直撲左傅而去。
那年邁的左傅嚇得魂飛魄散:“放箭!快上前擋住!休要退縮!本官重重有賞!”
即便侍衛依令舉盾前頂、挽弓射箭,卻絲毫阻不住玄翦。
隻見他雙劍一揮,斬斷府內一株樹木,隨即飛起一腳,將那粗壯樹幹踹入侍衛陣中。
巨木不僅攔下來箭,發出一連串篤篤悶響,更砸倒前排護衛,人群頓時潰亂。
玄翦則借樹幹掩身,疾步趨前,欲施致命一擊。
“師兄!”
“小莊!”
蓋聶與衛莊豈容玄翦當麵行凶,當即飛身追截。
然二人掠至玄翦背後刹那,玄翦眸光一凜,黑劍回掃欲阻,決意先取左傅性命。
恰在此時,異變陡生——彷彿某種莫測之力驟然降臨,對長劍發出無形召喚。
蓋聶與衛莊手中佩劍竟驀地失控!
縱橫二人眼中俱現驚愕:蓋聶之劍脫手墜地,如植根般牢牢釘入土中;衛莊的鯊齒雖邪異稍抗,亦僅支撐片刻,便同樣插落地麵。
而玄翦的雙劍卻安然無恙,似未受這詭奇召喚影響。
此番情景令蓋聶、衛莊乃至玄翦皆感詫異——究竟發生何事?
後院暗處,嬴徐徐收回了手。
此世之中,能如此駕馭劍客佩劍的,除卻他的“萬劍歸宗”,再無他法可這般製住縱橫二人的兵刃。
這正是他今夜前來之目的:確保魏國左傅斃命。
魏國官員多亡一人,於他皆屬有利——縱是主張與秦和談之臣,亦必忠於魏國。
晚膳時與蓋聶、衛莊同席共飲,即便不言明此事,縱橫二人今夜亦必會現身;他此前多番言語,不過是為結識鋪墊,以便最終說動蓋聶前往秦國罷了。
這,方是嬴全部謀算。
遠處的衛莊無從探查嬴之所在,亦不解此等手段如何施展。
“師兄,有人在助玄翦!”
衛莊立時洞察關竅——若此為玄翦所為,他斷不會露出那般驚疑神情,這般下意識反應絕難偽飾。
此言驚醒了玄翦。
他無暇深究何人相助、又何來如此鬼神莫測之能,眼下當務之急,唯取左傅性命。
玄翦抓住蓋聶與衛莊手中無劍的間隙,身形前掠, 揮灑如雨,十六名侍衛在他麵前毫無招架之力,劍光閃過便接連倒地,血染庭院。
僅剩麵如土色的左傅,亦被玄翦一劍了結。
事畢,玄翦迅速抽身,幾個起落便躍出左傅府院牆。
剛至街麵,便見一位修為已達後天十重的車夫,駕著一輛馬車靜候路旁。
車夫拱手道:“玄翦先生,我家公子相邀,請登車一談。”
“你家公子?”
玄翦手握黑白 ,神情戒備。
一輛馬車突兀出現,任誰都會心生警惕。
但他隨即想起,方纔在府中曾有人暗中援手,短暫牽製了蓋聶與衛莊,想必便是這位公子所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