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聶不禁低聲複誦:“‘天高楚王遠,有冤難申訴’……宣公子寥寥數字,便道盡鄉野庶民之哀苦,蓋某欽佩。”
先前他對於與孩童同席共飲尚有些許不適,但聽了這番話後,態度已然端正,真正將嬴宣視為可平等對話之人。
這一點,從他改稱“宣公子”
便可看出。
嬴宣對此並不意外。
蓋聶本是這般性情,若遇真正令其折服之人或理,他從不吝於表達。
衛莊則未作深想,隻覺得這小童言談有趣,行事風格也頗合自己脾性:“宣公子?若衛某未曾記錯,眼下魏國的魏武卒正於陽平與秦國大軍激戰方酣吧?值此緊要關頭,宣公子卻現身於魏都大梁,難免引人揣測啊。”
言至此處,衛莊嘴角勾起一貫的冷笑:“倘若魏國之人知曉宣公子在此,陽平那膠著的戰局,說不定頃刻便能見分曉。”
他從嬴宣方纔“天高楚王遠”
之論中已生警覺,故出言試探,意在探究嬴宣是否果真出自秦 室。
若隻是尋常孩童,他自不會如此戒備,但嬴宣的表現,已讓他無法等閑視之。
嬴宣自然明白衛莊言外之意,卻也並不憂慮。
即便魏國欲對他不利,他自驚鯢處所得的兌換點數,也足以保他安然脫身。
因而底氣十足,應道:“隻要蓋聶兄與衛莊兄不對外提及,在下自當安然折返鹹陽。”
蓋聶與衛莊第三次交換了眼神。
從嬴宣“安然折返鹹陽”
的應答中,他們已聽出了明確的弦外之音——這無異於坦然承認了自己秦 室的身份。
衛莊獲得嬴宣的認可後,表情也轉為凝重:“聽聞秦國長公子扶蘇有位同母兄弟,想來便是宣公子了?”
“如此說來,宣公子能識破我與師兄身份,倒也不足為怪。”
衛莊仍不放棄試探,他想弄明白,自己與蓋聶為何會被人一眼看穿。
“不錯,是我。”
嬴宣又抿了一口酒,覺得這古時的酒液淡如清水,便自行取過酒壺斟滿:“實不相瞞,有關二位的事跡”
“我多是從父王口中得知,世間紛擾,眾生茫茫。”
蓋聶聽到這前半句,自然而然地接出下句:“諸子百家。”
“唯我縱橫。”
衛莊嘴角亦揚起一抹傲然笑意。
出身鬼穀,始終是他與蓋聶最為自豪之事。
“不錯,正是此意。
鬼穀一門動向,各國諸侯皆會留心,鬼穀先生收下兩位高徒之事,自然也不例外。”
嬴宣道出關注二人的緣由,同時也回敬了衛莊的試探——他並非隻會被動應對之人:“不過二位一同現身於此,倒讓我生出些許推測。”
“據聞鬼穀曆代隻傳兩人,出師前需相爭鬼穀子之位。
因而學成之後,往往各自離去,奔赴不同地域。”
“但二位此番並肩而來,故我猜想,二位或許尚未正式出山,此次前來大梁,可能是受鬼穀先生所托辦事?抑或是先生給予的一次試煉?”
“聯係近日大梁出現的 玄翦,不難推測,二位此行,恐怕正是為了鬼穀先生的考驗而來吧?”
蓋聶肩頭的披風輕輕向後拂動,顯露出他此刻心緒的波動。
他已盡量高估這位宣公子,卻仍覺不足:“令人驚歎。”
“若宣公子早出生數年,隻怕家師定會將宣公子收入鬼穀門下,那時便沒有我與小莊什麽事了。”
衛莊卻蹙起眉頭,這種被人洞悉的感覺令他極為不適:“宣公子之聰穎,世間罕有。
我從未見過同齡之中,有誰能與宣公子相較。”
“但望宣公子聽過一言:慧極必傷。
有時過於聰慧之人,反而容易因聰明而誤事。”
嬴宣輕輕聳肩,將本意緩緩道來:“衛莊兄,身處這亂世之中,聰明些總不是壞事。”
“譬如此次,若二位真是為考驗而來,那麽請多留意魏國大司空,魏庸。”
“哦?此言何意?還請宣公子明示。”
蓋聶聽到涉及考驗,神色也鄭重起來。
他隱約感到,這位宣公子即將揭示一些他與衛莊尚未知曉的內情。
衛莊亦在旁凝神傾聽。
嬴宣自然不會直說“我知曉劇情故而透露”,隻是委婉引導二人自行推想:“以二位所學鬼穀之術,想必早已推算出,玄翦所 皆為倡導議和的魏臣。”
“既有人不願止戰,其中必有獲利者。
我觀魏國朝堂上下,能從此番戰事中持續獲利的,唯有大司空魏庸一人。”
“魏庸乃是魏廷中力主迎擊秦國的代表人物,甚至可說,是所有主戰派臣子的首領。”
“他主戰而非主和,一旦魏武卒得勝,其地位自然隨之攀升。
時至今日,魏庸已幾近獨攬朝政大權。”
“況且玄翦隻除去主和之臣,皆與魏庸政見相悖,這一點,亦頗值得玩味。”
“倘若玄翦對前線統帥魏武卒的大將軍下手,恐怕前線兵權,亦將落入魏庸掌中。”
嬴宣話至此,已足夠讓蓋聶與衛莊聯想出諸多權謀暗局。
蓋聶率先舉杯敬向嬴宣:“宣公子,此訊對我二人助益甚大,蓋聶在此謝過。”
說罷仰首飲盡。
訊息既已傳達,縱橫二人必將捲入此事,嬴宣初步目的已達,隨即舉杯示意:“相逢即是有緣,今日得見鬼穀二位,實乃在下之幸。”
“既然如此,便再多贈二位一則情報:玄翦早在數年前便已加入羅網,如今算是羅網的 。”
同樣一飲而盡後,他便與阿忠回到原桌,繼續用膳。
他之所以離開,是為讓縱橫二人得以私下商議。
若他仍在近旁,蓋聶與衛莊許多話便不便交談。
果然,他一回到另一側座位,衛莊便按捺不住,與蓋聶低聲探討起來。
嚴格來說,他們已對嬴宣評價甚高,但終究仍對“年幼”
這一身份懷有幾分輕視。
以為嬴宣即便才智過人,武學修為必定有限,隔著這般距離,四周又滿是喧鬧的食客,嬴宣絕無可能聽見他們對話。
而那位嬴宣的隨從,看似健壯,實則二人皆能感知其未至先天境界,自是不足為慮。
故而二人很快依據嬴宣所給線索,交談起來。
衛莊神色肅然:“魏庸?聽這位宣公子之意,玄翦背後之人便是大司空魏庸?但他又說玄翦已入羅網,羅網不是秦國的 組織麽?”
蓋聶同樣謹慎:“我欽佩宣公子的才智,但其所述之言,不可盡信。”
“師尊自幼教導我們,不可偏聽一麵之詞。”
衛莊順著蓋聶的疑慮說道:“那麽師兄認為,這位宣公子的話,哪些為真,哪些為假?”
蓋聶輕歎一聲,神色間帶著幾分遲疑:“我向來識人頗清,唯獨這位宣公子,卻總似隔著一層薄霧,難以窺其真容。”
“方纔宣公子所言雖多,但能確信的不過兩點:其一,玄翦或許確已投身羅網,成為其中一員;其二,魏庸必然與此事有所牽連。”
“先前我們推測玄翦或因傷隱退,再無音訊,但若他加入羅網,同樣能夠解釋其行蹤成謎。”
“然而既入羅網,玄翦又何以與魏國重臣魏庸產生瓜葛?此事尚需我們親自探查。”
衛莊指尖在桌麵上緩緩叩擊,發出規律輕響:“我倒認為,這位宣公子此時現身大梁本就蹊蹺。
秦魏兩軍交戰正酣,他身為秦國公子,卻悄然來到魏國都城?”
“或許他的到來,本就與玄翦之事相關。”
蓋聶亦有相似疑慮,卻另有考量:“宣公子此行確實可疑,更特意將魏庸之事相告。”
“這或許意味著他來到大梁,本身便與魏庸立場相左。
不過眼下我們不妨暫將此節擱置,先查明魏國朝中尚有哪些主張議和之臣,方為緊要。”
“哦?”
衛莊眸光微動,領會了蓋聶之意:“師兄是想藉此護住那些官員,引玄翦現身?”
“正是。
玄翦既為大梁局勢關鍵,我們必須與他當麵一會。”
嬴宣並未再繼續探聽下去。
蓋聶與衛莊此刻的打算已十分明晰:不急於作出判斷,而是力求通盤掌握此事的諸般線索,再最終定奪。
見自家公子神情悠然地用著飯菜,阿忠這才悄悄湊近,低聲問道:“公子,那兩位……不會將您的身份泄露出去吧?”
阿忠別無他憂,唯恐蓋聶與衛莊將嬴宣的身份透露給魏國之人。
若真如此,單憑他一人之力,恐怕難以護佑公子平安返回鹹陽。
“不必多慮,阿忠。
他們並非那般之人。
縱使他們當真說出去,我亦有把握安然離開大梁。”
嬴宣寬慰阿忠幾句,隨即提及今夜安排:“還有,酒少飲些。
今晚尚有熱鬧可瞧——左傅府中,恐怕不會太平靜了。”
“左傅府?”
阿忠怔了怔,憨厚的臉上露出幾分茫然,讓嬴宣不禁莞爾。
他此前已命阿忠前去打探,然人力有限,所得訊息並不多。
阿忠雖未能查明魏國朝中主和官員的具體數目,卻探知其中一位左傅呼聲最高,因而被留意到。
而這位左傅至今安然無恙。
依嬴宣對魏庸與玄翦行事風格的瞭解,他們極可能在今夜或明夜對此人下手。
此事若要查清,以蓋聶與衛莊之能,入夜前應已掌握大概。
二人很可能亦會守在左傅府附近。
屆時場麵定將十分有趣,他自然不願錯過。
……
就在嬴宣與蓋聶、衛莊相見交談之際,遠郊原野之上,一匹烏黑駿馬正疾馳而行。
馬背上是一名身姿修長、麵覆羅刹麵具的女子,獨騎向著大梁城趕來。
從那鮮明的羅刹麵具與一身網狀裝束來看,正是自羅網轉投嬴宣麾下的驚鯢。
驚鯢自己也說不清此刻心緒為何,隻覺一股強烈的思念自心底湧起——她有些想念那個年幼的孩子了。
她回到鹹陽複命之時,果如嬴宣所料,羅網並未對她放下戒心,當即交付第三項任務:除去腹中胎兒。
即便驚鯢提及海外奇藥之事,羅網上層仍不為所動,認為此胎來曆不明,難以斷定是源於奇藥抑或昔日齊國貴族的血脈。
更主張即便真是因藥而孕,亦當舍棄,以免影響日後任務;徹底除去纔是幹淨利落之策。
幸有嬴宣事先給予的“無喜丹”,她以“早已墮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