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誰說我要賣鹽了
斥候的身子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後背那截斷矛桿重重磕在青石上，木頭和鐵片碰撞的聲響在大殿裡脆得紮人。
殷紅的血順著他腹側的甲縫不斷滲出，很快在青石上洇開了一小灘。
太醫令提著藥箱衝過去，蹲下身翻了翻斥候的眼皮，隨即回頭看向龍椅上的嬴政。
他無力地搖了搖頭。
嬴政穩穩坐在龍椅上，手裡緊緊捏著那捲血糊糊的羊皮。
指尖已然沾滿了乾涸的血漬。
羊皮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寫到最後幾個字時筆畫幾乎散了架。
冒頓單於親率十萬鐵騎，已破九原外圍三寨，北地長城三處烽火連天。
嬴政將那捲羊皮緩緩擱在龍椅扶手上，枯瘦的手指在上麵重重按了一記。
原本死寂的大殿瞬間喧嘩成一片。
前排的九卿慌亂地回頭尋找各自的屬官。
後排的小吏踮著腳尖，拚命探看斥候身上的慘狀。
武將列中已有幾人下意識攥緊了腰間的劍柄。
文官那邊更是有人連手裡的玉笏都險些跌落在地。
馮去疾撐著地磚站起身來。
他在冰冷的青石上跪了小半個時辰，起身的瞬間雙腿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彎。
他趕忙扶住身旁同僚的肩膀堪堪穩住身形，連袍角沾染的灰塵都顧不上拍打。
他的視線緩緩掠過斥候後背的斷矛，又掃過地上的血跡，最終死死鎖定了陳默。
“陳客卿。”
馮去疾的話音一出，硬生生切斷了大殿內雜亂的嗡嗡聲。
前排幾個還在交頭接耳的官員立刻閉緊了嘴巴。
“方纔客卿信誓旦旦地說，一個月內便能補齊六萬件冬衣。”
馮去疾順勢抬起手，指向地磚上那個生死不知的斥候。
“如今冒頓的十萬鐵騎已經踏破了九原外圍，蒙恬將軍手裡的存糧，滿打滿算也最多隻能再撐二十天。”
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綳得極緊，透出一股絕處逢生的狠厲。
“精鹽確實是好東西，這一點老夫捏著鼻子認了。”
“可你要建鹽坊、調匠人、熬煮出貨，再鋪到各郡去換成現錢，最後把銅錢折算成糧草軍械運往北地。”
他用力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三個月，這已經是老夫能想到的最快速度。”
“陳客卿難道打算讓蒙恬的三十萬大軍，就這麼餓著肚子在冰天雪地裡等你三個月？”
這番話砸下，大殿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前排幾名武將的麵容緊繃起來，有人悄悄朝龍椅的方向望去。
嬴政依舊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
馮去疾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下去了半分，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陳默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右丞相。
他看了足足幾息的時間，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慌亂。
他忽然笑出了聲。
笑聲在落針可聞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馮去疾臉上的皮肉不受控製地抖動著。
“馮大人。”
陳默邁開步子緩緩逼近，直到距離馮去疾不足三步遠的地方纔停下腳步。
他甚至能看清這老頭額頭上因緊張而綳起的青筋。
“我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建什麼鹽坊。”
馮去疾徹底愣在原地。
不僅是他，整個大殿前三排的朝臣全都呆立當場。
李斯隱在寬大袖袍裡的手指死死掐住了玉笏的邊緣。
“不建鹽坊？”
馮去疾的話音不受控製地拔高了半截，連語調都變了。
“那你方纔架鍋生火那一通折騰，究竟是做什麼？”
“做給你看的。”
陳默從容地往後退了一步，視線從馮去疾那張錯愕的臉上緩緩掃過。
他的目光越過馮去疾，又掃過後排那幾名老氏族的官員，將他們躲閃的神情盡收眼底。
“馮大人，你們馮家在蜀地，究竟有幾處鹽井？”
馮去疾的老臉瞬間失了血色。
“關中的各大倉庫裡頭，又囤了多少石準備過冬的粗鹽？”
馮去疾死死咬緊牙關，硬是一聲不吭。
“不用你說，我替你算算。”
陳默刻意放慢了語速，將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六家老氏族全部加起來，壓在各地倉庫裡的粗鹽存貨，絕對不會低於八十萬石。”
“這些鹽全都是你們刻意壓著不發的，就等著年關漲價再放出來，輕輕鬆鬆吃下那三成暴利。”
馮去疾的呼吸節奏徹底亂了，胸口開始劇烈起伏。
“可馮大人有沒有仔細想過一件事？”
陳默順勢彎下腰，將地上那個空蕩蕩的粗陶碗撿了起來。
他將陶碗翻了個麵，碗底朝上，輕輕磕在自己的掌心裡。
“這精鹽的製法，不過就是木炭、細沙、粗麻布、清水，再加一口鐵鍋。”
“這些破銅爛鐵，大秦隨便找個村口的鐵匠鋪都能輕易湊得齊。”
那隻粗陶碗在他修長的指尖靈活地轉了一圈。
“陛下方纔可是當眾下了旨，天下鹽礦自今日起收歸國營。”
“要是朝廷明天就在鹹陽城門口支起三十口大鍋，將提純好的精鹽免費發給全城百姓呢？”
馮去疾渾濁的雙眼驟然瞪大，連眼球都凸出了幾分。
他身後那三名老氏族的官員更是麵如死灰。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官員，臉上的血色幾乎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馮去疾藏在寬大袖袍裡的雙手已然抖個不停。
“你……”
“我可不是在威脅馮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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