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四十五層，武侯傳人
胸口的灼燒穿透了裡衣。
那股滾燙貼在胸骨上，直往肉裡鑽。
陳默的手還扣在嬴政的手腕上，指腹底下的脈搏細微到快摸不著，一跳一跳地往下墜，間隔越拉越長。
可他的意識已經不在大殿裡了。
眼前的青石、龍椅、滿殿跪伏的文武、太醫令撲過來的身影，所有畫麵在同一瞬間碎成了齏粉。
四下裡隻剩一片徹底的黑，接著便颳起了風。
乾燥的秋風裹著黃土和枯草的味道從一個方向灌過來，刮在臉上，刮在脖子上，連耳朵根都灌滿了嗚嗚的聲響。
陳默的腳踩在了土地上，靴底能感覺到夯土地麵上細碎的石子硌著腳心。
他抬起頭，麵前是一座軍帳。
帳布的邊角磨出了毛邊，帳頂的旗杆上掛著一麵旗，旗麵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麵綉著一個漢字。
油燈的煙氣從帳口往外飄，混著一股濃苦的藥味。
帳內站著一個人，身量偏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八卦紋道袍，袍角沾著草屑和泥點子，腰間係著一條舊布帶，布帶上掛著一隻銅鈴。
銅鈴被風一吹輕輕晃了兩下，沒有響。
那人背對著帳門，站在一張矮案前麵，案上鋪著一幅絹帛，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線條，以及一些陳默看不懂的古篆。
秋風從帳門灌進去捲起絹帛的一角，那人伸手按住了。
手指頭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全是長年執筆研墨磨出來的繭子。
他轉過頭來。
三十齣頭的臉，眉眼清瘦，下巴上留著短須，兩隻眼睛極亮。
可那雙眼睛底下的青黑極重，顴骨往外凸著，整張臉的肉都往裡塌。
這人把自己往死裡耗，瘦得脫了相。
他看著陳默，陳默看著他。
眼前一扯一跳，便換了天地。
軍帳散去，腳底下變成了原野，枯黃的草從腳踝兩側往外鋪，鋪到天邊的山脊。
山脊上架著營寨，營寨裡冒著炊煙。
五丈原三個字從記憶的深處翻上來，黑石將這資訊裹著畫麵往腦子裡灌，擋都擋不住。
那個穿道袍的人又出現了。
這回他坐在原野中央，麵前擺著四十九盞銅燈，燈盞排成北鬥的形狀，每一盞燈裡注滿了琥珀色的油脂，燈芯是手搓的棉線，線頭浸在油裡，還沒有點燃。
他的嘴在動，聲音聽不清楚，隻有口型。
“師父。”
畫麵又是一扯。
陳默看見了一座木屋，建在山坡上，四麵圍著竹籬笆，屋頂的茅草被風掀了一角。
木屋裡躺著一個白髮白須的人，麵容枯瘦到了極限，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蓋著一床薄被，被角壓在胸口，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快看不出來。
諸葛亮這個名字隨著畫麵一起灌了進來。
陳默的太陽穴脹得發疼，兩邊的血管直跳，他控製不了這些記憶的流速，隻能被動地接著。
那個穿道袍的年輕人跪在木屋門口，額頭磕在地上，起來，再磕，再起來。
身後有人在喊，喊的是軍令，是退兵，是陣前的變故。
年輕人沒有回頭。
他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眼眶通紅，兩隻手死死攥著袍角，十根手指攥出極深的褶子。
光影碎了一瞬，重新拚合。
還是同一個人，同一件道袍，袍角換了新的，八卦紋繡得更精緻，腰間那隻銅鈴還在。
場景卻變成了大秦鹹陽宮裡的一間石室。
他站在石室正中，麵前的地麵上用硃砂畫著一幅巨大的星圖，七個主星的位置各放著一盞銅燈。
銅燈的形製跟五丈原那批一模一樣，燈油也是同一種琥珀色。
四十九盞燈圍成七圈，由內向外層層擴散，每一盞燈的間距分毫不差。
陳默的腦子裡同時湧入了這些燈盞的方位資料，每一個數字都清晰無比。
東偏三度，南移半尺，第七盞與第八盞之間的距離必須是成年男子一臂之長。
這些方位的本質是磁場。
之前那層化學知識在腦子裡自動接上了，地磁場的分佈，金屬燈盞在特定排列下對磁力線的引導作用，再加上密閉空間裡鮫人油脂燃燒產生的特殊氣體成分。
這是包裹在玄學外殼下的經驗科學。
那個道袍年輕人在石室裡忙碌著，硃砂線一條條地補，燈芯一根根地理，他的手在抖，熬了太多天，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四下裡的色調開始變暗。
石室的門被推開了，從外麵射進來一道光。
光裡站著一個人影，矮胖，圓臉，笑得和善。
陳默的牙齒咬在了一起。
那是年輕二十歲的趙高，臉上的肉更多，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手裡端著一碗湯藥，湯麵上飄著熱氣。
道袍年輕人沒有轉頭，他在布燈陣，最後七盞燈還沒有歸位，手裡捏著銅燈的底座，正往硃砂線標記的位置上放。
趙高把湯藥擱在門邊的矮幾上，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道袍年輕人把最後一盞燈放好，直起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轉身去端那碗湯藥。
碗沿貼上嘴唇的那一刻，他的眉頭皺了。
藥效發作得極快。
葯碗從手裡滑了下去碎在石室的地麵上，湯汁潑在硃砂線上，紅的黃的混成一片。
他的膝蓋彎了，整個人往前栽，手撐在地上，手臂從肩膀到手腕全在抖。
一線黑血順著嘴邊溢位。
這血的顏色跟嬴政方纔吐出來的毫無二致。
他倒了下去，身體砸在銅燈陣的邊緣，三盞燈被撞翻，燈油灑在地麵上，琥珀色的液體和硃砂攪在一起，四下裡變得模糊。
他趴在那裡，手指在地麵上艱難地劃著，指尖蘸著自己的血，一筆一筆地寫。
寫的是燈陣的最後一組方位引數。
他沒來得及寫完，手指停在了半個字上，呼吸斷了。
銅鈴從腰帶上滑落，滾在地上，發出一聲孤零零的脆響。
所有畫麵碎裂，記憶在這一刻全部湧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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