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四十六層大宋商賈
那句話在腦子裡炸了個來回。
陳默背靠著後殿的牆,手掌還按在胸口,黑石的餘溫從衣料底下往外滲,燙得他掌心發紅。
數字還在湧。
不是零散的,是整本整本的賬。
那個南宋布商在大秦待了兩個月零九天,沒碰過一把刀,沒上過一次朝,他乾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算賬。
從鹹陽城裡最大的糧鋪開始算,一石粟米從關中運到隴西要多少車馬耗損,從隴西轉北地長城又要折多少民夫口糧,三十萬戍邊大軍一個月吃掉多少石、穿掉多少匹布。
他把每一筆數都盤了個底朝天,盤完了臉就白了。
大秦的賬麵上還有錢。
各郡上報的稅賦數字漂漂亮亮,年年遞增,可這些數字跟實際入庫的銅錢之間,隔著一條比漳河還寬的裂縫。
錢去了哪兒?
陳默閉上眼,讓那些記憶慢慢沉下來。
布商的記憶不像前三層那樣直接灌進筋骨,這些東西得用腦子嚼,一口一口消化。
鹽、鐵、絹帛。
大秦的三條經濟命脈,全攥在六家老氏族手裡。
表麵上這些買賣歸朝廷管,實際上朝廷管的隻是一張皮,底下的肉全讓人啃了。
鹽從蜀地出來,過一道關卡抽一次水,到鹹陽的時候價格翻了三倍,翻出來的利全進了中間商的腰包,而這些中間商,每一個的背後都站著一個在朝堂上跪得挺直的老家族。
布商算過一筆總賬:如果把老氏族吃掉的那部分全收回來,大秦國庫一年能多出四成收入。
四成,夠再養十萬兵。
可他沒來得及把這筆賬遞到嬴政麵前。
記憶的最後一段模糊得厲害,隻剩幾個碎片,夜路、馬車、車軸斷了、從路基上翻進溝裡。
等人趕到的時候,布商的脖子已經折了。
車軸是被人鋸過的。
陳默把眼睛睜開。
榻上,嬴政的呼吸淺而綿密,整個人陷在被褥裡,連翻個身的勁都省了。
太醫令跪在榻側,手搭在嬴政的腕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陳默從牆邊蹲下來,蹲到榻前。
“陛下。”
嬴政的眼皮掀了一條縫。
醒著。
氣音,跟前兩天那種砂石磨出來的啞不一樣,這回是真正的力竭,嗓子已經不剩多少東西可以拿來發聲了。
陳默沒有繞彎子。
“臣剛得了一筆賬。”
嬴政的眼珠轉過來。
“大秦的國庫,今年的賬麵收入是一百二十萬石粟、銅錢四十六萬貫,加上各郡折算的絹帛,看著不少。”
嬴政沒吭聲,等他往下說。
“北地長城三十萬人,一年軍餉加糧草消耗佔四成。”
“南邊百越還在打,又吃掉兩成半。”
“驪山陵和阿房宮的工程吞了一成五。”
“加上全國驛路維護、各郡官吏俸祿、刑徒口糧。”
陳默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全展開了。
“虧空。”
“每年凈虧至少十到十五萬貫。”
“趙高在中間又撈了一層,這幾年下來,國庫實際存餘不夠三個月的開銷。”
太醫令的手從嬴政腕上縮了回去,整個人往後挪了半步。
他不懂這些數字,但三個月三個字他聽懂了。
嬴政的手指在被麵上動了一下。
“繼續。”
“問題的根子不在花多少,在進多少。”
陳默的聲音壓著,語速放得很慢。
“鹽鐵專賣,陛下定的規矩。”
“可規矩是死的,底下執行的人是活的。”
“蜀地的鹽井、南陽的鐵礦、關中的絹帛織坊,這些產出從源頭到鹹陽,中間經手的全是老麵孔。”
“馮氏、蒙氏旁支、王氏外圍,再加上幾家六國舊貴改頭換麵的商號,六家聯起手來,大秦的鹽鐵利潤有一半進了他們的口袋。”
嬴政沒說話。
安靜了好幾息。
太醫令縮在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揉小兩號。
“陛下知道。”
陳默把這句話說成了陳述句。
嬴政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太輕,在昏暗的燈火下幾乎看不出來。
“朕什麼時候不知道了。”
他的手指在被麵上無力地敲了一記。
“動不了。”
陳默等著他說下去。
嬴政沒說下去。
他不需要解釋為什麼動不了,鹽鐵這條線牽一髮而動全身,那幾家老氏族在地方上盤了幾十年,倉儲、運輸、銷售的脈絡全長在他們身上,拔掉一個,供給就斷一片。
朝堂上可以殺人,但殺人解決不了明天三十萬大軍吃什麼的問題。
這筆賬,嬴政早就算過。
算完了,沒轍,擱下了。
陳默從懷裡把黑石摸出來,在手心裡轉了一圈。
石頭又小了一圈,表麵新露出來的那層石質比前幾層細膩,光滑得有些發亮。
“臣有法子。”
嬴政看著他。
“不用刀。”
陳默把黑石塞回去,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了一截。
“用錢。”
嬴政的眉毛動了。
陳默沒賣關子。
“老氏族壟斷鹽鐵靠的是什麼?”
“靠他們控著源頭和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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