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陛下借天子劍一用
嬴政沒有立刻接話。
他靠在榻上,一隻手擱在劍鞘上頭,手背上的青筋從腕子一路鼓到指根,整個人維持著那個姿勢紋絲不動,眼皮垂著,不看陳默,也不看任何人。
殿內的空氣被壓在了那把劍鞘底下,誰都不敢先破。
陳默跪在榻前,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話說到了那個份上,剩下的得嬴政自己拿主意。
催千古一帝做決定這種事,前四十九個穿越者裡有人乾過,下場都不怎麼好看。
嬴政偏了一下頭。
“幾個時辰了。”
“信使昨晚子時前後離開行宮,到現在至少四個時辰。”陳默嗓子發乾,“快馬跑官道,一個時辰三十裡,他們已經甩開我們一百二十裡往上了。”
嬴政閉了一下眼。
“三千人拔營要多久。”
“營帳、輜重、傷兵,加上剛吃飽還沒緩過勁的士卒,最快也要半個時辰才能動起來。”
陳默把身子往前壓了壓,聲音低到隻有兩個人聽得見。
“動起來之後,步兵日行四十裡已經是極限,騎兵帶著輜重也快不到哪去。照這個速度,七天追不上,到那時候扶蘇已經死了,胡亥已經坐上去了。”
嬴政的手從劍鞘上挪開了,那股勁從手上轉到了別處,整張臉沉著,看不出想往哪使。
“你的意思是三千人別動了。”
“大軍走不了快路,走了也沒用,隻會在半道上把最後一點糧耗乾淨。”
陳默直起腰。
“陛下留在行宮等太醫續命,讓王虎帶大軍守住這裡。追信使的事,另挑人。”
嬴政看著他。
病到這個份上,那雙眼睛裡該糊的早就糊了,但這一刻那道目光利得能割肉。
他在等下文。
“十個人,一人配三匹馬,輪換著跑,不帶口糧不帶輜重,水囊和乾肉綁在馬背上。”
陳默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官道上跑過去的快馬會留蹄印、會換驛馬。信使走的是秦驛官道,沿途每隔三十裡都有驛站,隻要查清他們在哪一站換的馬,就能算出現在跑到了哪。”
“追得上。”
嬴政偏過頭去看殿門方向,晨光從外頭灌進來,落在門檻上還沒幹透的血跡上。
“誰領這十個人。”
話音還掛在空氣裡,殿門外便傳來一陣甲葉子碰撞的聲響,王虎大步跨過門檻,右拳砸在左胸的甲片上,整個膝蓋跟著砸在了地板上。
“末將願往!”
他在外麵聽見了。
具體聽了多少不好說,但從他進門時那張臉來看,至少後半段一字沒漏。
王虎抬著頭,脖子上那道舊疤被晨光照得泛白。
“末將帶過馬隊,去年冬天在代郡追過匈奴逃兵,五天跑了三百裡,人和馬都活著回來了。”
陳默看了他一眼。
“不行。”
王虎愣了。
嬴政的目光也跟著轉了過來。
陳默站起身,麵朝王虎,兩個人隔了不到三步。
“趙高派出去的信使不是普通騎兵。能替他送這種要命東西的人,一定認得趙高在外麵布的暗樁,知道接頭暗號。你在半路上截住了信使,截完了呢?”
“那兩封偽詔蓋著陛下的玉璽,你怎麼判斷沿途還有沒有第二份備件?趙高在驛站裡有沒有提前打過招呼的人?你追上了,殺了,結果發現詔書已經被驛站抄送了一份遞走了,你怎麼辦?”
王虎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
“你打仗行,這事不歸你管。”
陳默嗓門壓著,但每句話都往骨頭上釘。
“趙高的腦子你拆不開,他埋下的東西你看不出來。信使一旦走的不是官道而是趙高提前安排好的小路,你追上了也白追,因為你根本分辨不出哪條路是真、哪條路是他設的套。”
王虎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他跟了王賁十年,打仗殺人是真本事,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確實不行。
可他不服。
“那你呢?”王虎盯著陳默,嗓子有點沖,“你一個……你騎過馬嗎?”
那個書生兩個字明擺著在嗓子眼裡打了個轉,最後硬給嚥了回去,但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十匹馬輪換著死跑,腿夾不住鞍子的人,兩個時辰就能被顛死在路上。
陳默沒吭聲。
他看著王虎,那道目光跟剛才分析局勢時全然不同,沉甸甸地往下壓。
王虎的嘴抿住了。
兩個人站著對視,殿內的空氣擰在了一塊。
“老四十八留了東西。”陳默隻說了這一句。
王虎沒聽懂。
嬴政聽懂了。
榻上那個病入膏肓的老皇帝,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一隻手撐著床沿,硬生生坐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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