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四十七層大明驛卒
那個穿粗布衣裳的男人在驛道上跑了整整三天。
湧進腦子裡的不光是畫麵，還有身體上的東西。
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出血泡的疼，嘴唇乾裂到一張嘴就往外滲血的感覺，連續換了三十六匹馬之後翻身下地時雙腿已經沒了知覺，整個人是被自己從馬背上摔下來的。
大明驛卒。
崇禎朝裁撤驛站之前，大明的驛傳係統鋪滿了整個帝國，從京師到最偏遠的邊關，六萬裡驛路串著一千九百三十六個驛站。
每個站之間隔多遠、什麼時辰換馬、信筒怎麼傳遞、沿途車轍和蹄印該怎麼辨認，全刻在這些驛卒的骨頭縫裡。
第四十七任穿越者沒留下兵法，沒留下圖紙。
他留的是一套完完整整的長途奔襲追蹤術。
怎麼在驛道上靠馬糞的乾濕程度算出前麵騎手的速度，怎麼從蹄印深淺讀出馬匹背了多少東西，怎麼在岔路口把真車轍和假車轍分開。
還有一樣更要命的本事。
怎麼讓快要跑廢的馬，再多撐五十裡。
記憶消散的最後一瞬，陳默的雙腿不自覺地夾了一下，整個人的重心往下沉了半寸，膝蓋微曲，腳跟內扣。
騎馬的姿勢。
身體先於腦子做出了反應。
陳默深吸了口氣，把那股從胸口躥到四肢的熱勁壓下去，手掌裡的黑石已經涼了，又小了一圈。他抖了抖衣領把碎掉的石皮從領口裡磕出來，抬腳跨出了殿門。
行宮北門外，三十三匹馬拴在木樁上。
清晨的光打在馬背上，汗漬還沒幹透，有幾匹在刨蹄子，鼻孔裡噴著白氣。王虎帶著九個人站在馬旁邊，甲葉子收拾得齊整，長戈換成了騎兵用的短矛，腰間別著銅刀。
每個人身後兩匹備馬，韁繩編在一起牽著，鞍子兩側綁著牛皮水囊和風乾的肉條，沒有帳篷，沒有多餘的行裝。
王虎看見陳默出來，嘴動了一下，話到嗓子眼又嚥了回去。
他盯著陳默腰間那把天子劍。一個認識不到半天的人，身上掛著整個大秦最重的一把劍，而他王虎跟了王賁十年，連那劍穗子都沒摸過。
“馬查過了？”陳默朝最近那匹走過去。
王虎跟了兩步，“都是行宮裡挑出來最好的，跑過邊關的老馬。”
話沒說完，陳默已經彎下腰去了。
一隻手摸上那匹馬的前左腿，手從膝關節往下捋到蹄子上方，捏了兩下，換右腿，又捏了兩下。
手法極快，指頭按在馬骨上的位置老到得不像頭一回摸馬的人。
陳默直起身走到馬側麵，一把扯開肚帶的銅扣查鬆緊，手指插進去試了試間隙，嫌鬆了，抽出來重新勒緊半寸，手掌拍了拍馬腹確認貼合。
“這匹肚帶多出來兩個指頭的縫，跑起來鞍子會往右歪，騎兩個時辰人就廢了。”
他頭也沒回。
王虎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身後那幾個老兵也看呆了，檢查馬匹是騎兵的基本功，摸腿骨查暗傷，試肚帶防打滑，這些東西新兵練半年才能上手，麵前這個穿著怪衣裳的讀書人，動作比他們還利索。
“你……”王虎的嗓子卡了一下，“你不是沒騎過馬？”
“我什麼時候說過？”
陳默抓住鞍頭，左腳踩鐙，整個人一翻就上去了。
全套動作一氣嗬成，屁股落在馬鞍上的時候重心壓得很低，兩腿夾緊馬腹，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半，握法跟秦軍騎兵完全不同，卻穩得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那是跑了六萬裡驛路練出來的騎姿。不講究好看，隻講究省力。
王虎站在馬下仰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把到嘴邊的話全嚥了回去，翻身上了自己的馬。
不問了。這人身上的怪事太多，問到天黑也問不完。
十一人，三十三騎。
陳默勒著韁繩走到最前麵，回頭掃了一眼。
九個黑甲衛齊齊坐在馬上，臉上表情各異，有疑惑的，有不服的，但沒一個敢吭聲。
領頭那個人腰上掛的東西，在大秦的分量比三十萬大軍還重。
“出發。”
馬蹄碾過行宮北門的碎石路麵，第一匹馬衝出去的時候，晨光正劈在驛道上，把黃土照成了一條亮帶子。
三十三匹馬的蹄聲連在一起，沉悶，密集，捲起的黃塵往後拖出去幾十丈遠。
陳默趴在馬背上，整個人貼著馬脖子。這個姿勢把迎麵來的風阻降到最低，腰和大腿自動跟著馬的起伏在調整，不硬扛，不較勁，用最小的力氣維持平衡。
六萬裡驛路刻進骨頭裡的肌肉記憶，在替他騎這匹馬。
王虎策馬跟在他右後方半個馬身的位置，一邊跑一邊拿餘光瞟他，越瞟越覺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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