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裏。
少年家迎來了副郡守和一些官員，讓整個村子裏都有著一絲喜氣。
所有人都認為，村子即將隨著這一戶人家的崛起而騰飛。
但當副郡守等人離開時，所有人都驚了。
“牛家大娃子拒絕了？”
“對，他拒絕和那個官老爺一家結親，甚至連城裏都不想搬進去。”
“糊塗啊！”
“何止啊，要不是郡守一再保證現在那房子是郡衙給他們免費修的政策，否則他想把這個都給退了呢！”
“這……”
在村民們眼中，這已經不是怪異，而是腦袋有問題了。
貴族之家，還是要把嫡女嫁給你。
人家最高官職現在就已經是副郡守了，家族內還不知道有多少為官者，還有商行供給錢財……
如此好的條件，真可謂一步登天。
哪怕是學宮學子，以後畢業了說不定還未必能到這個地步呢。
而現在，隻要他答應對方，不僅家庭可以完美、錢財也不用愁，未來的仕途也有保證，再加上自己的學宮身份，簡直人生贏家！
但他拒絕了……
不僅村民們不理解，少年的父母也不理解。
隻是不同的是，父母雖不理解卻支援他。
這已經很好了。
他們自知自己沒什麼文化和學問，孩子比他們聰明，那便讓孩子做主，他們隻需要默默支援就行。
雖不如孩子，卻也不阻礙孩子飛翔。
這一點，許多父母可都不明白，還認為孩子不聽他們的話就是不懂事，孩子忤逆他們就是不孝順。
“娃啊，那你妹妹……”
男人沒問少年為什麼拒絕，隻是問起他對妹妹的安排。
孩子比他們聰慧，比他們更見過世麵，自然也比他們更瞭解這個世界，對時局也更看得懂。
少年沉默了一下：“讓她讀書。”
男人愣了一下。
他聽說鹹陽的學宮裏有過女子，但那都說是大人物的孩子。
一直以來，權貴和百姓都不是一個層次的。
我們的女孩子也能去？
似乎是知道老爹在擔憂什麼，少年笑道：“爹，隻要阿妹她有實力，能進學宮的，畢竟學宮準許女子考進去。”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少年知道，很難。
不僅僅是因為製度上有、但現實未必能落實的原因——比如雖然準許女子考進去，可許多先生甚至於學子都對此事頗有微詞，沒點背景的女子進去很容易受冷落，以至於現在學宮裏的少數女子，幾乎全是大貴族們家的孩子。
而且還有一點……讓少年有些低落。
這個時候，女子入學宮的難度，比男孩高多了。
比如平民家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而家庭資源隻能供一個孩子讀書——即便可能隻是買幾本書回來自習，那家庭估計也會把資源投給男孩。
即便是有些資源，比如自己給妹妹留幾本書再時不時回來教她。
可她和那些大家族的女子相比，差距依舊很大，甚至比平民男孩和權貴男孩的差距還大。
“可你妹妹才5歲，這……”
男人有些猶豫。
孩子說可以，那他哪怕砸鍋賣鐵也要供。
但五歲的孩子，是不是早了點？
“甘羅12歲拜上卿時，人們也不覺得他年紀小。”少年說：“阿妹可能不夠聰明，但我不能讓她輸在起跑線上。”
男人點了點頭，支援孩子的決定。
沉默了一會。
“起跑線什麼意思？”
少年想了一下，解釋道：“就是某種事的起點，比如我們學宮裏有跑道，跑步時的線就叫起跑線。”
“起點又是什麼意思？”
少年張了張嘴，一時在思考該怎麼給父親解釋。
但男人看著孩子一時沉默，忽然有些內疚：“爹是不是不該問這些？太煩了吧？你可以……”
“不煩的。”
少年說：“小時候我問您萬物是何物時，您也不曾煩過我。”
男人欣慰的笑了。
少年又給他說起外麵的許多事，從學宮裏的同學，到三川郡的外域事物，從宿舍裡的日常用品，到他也隻是聽聞的鹹陽之事。
走出去看過世界的少年，給留在家鄉的父親說著他不曾見過的一切。
郡城。
郡衙內。
回來的副郡守正對著郡守說著之前的一切，在場的不僅有他們，還有郡衙內幾乎所有的局長級高官。
“居然這都不動心？”
少年的拒絕，是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一開始，有貴族要拉攏時想給的不是這個條件的，隻是給他們一些錢財、翻新一座房屋而已。
因為他們這隻是無奈之舉。
大王對權貴家族的逼迫太過了，這次甚至以在朝堂上放出風聲為餌特意要乾他們，那以後還得了？
壓力如此，他們要再不想著改變，那怕是隻能走到對立麵了。
然而麵對那位年輕的大王和手段神秘的國師，誰心裏都沒底。
也正因此，他們想著既然反抗沒用，那就靠攏吧。
首先就從拉攏他們看重的平民學子們開始。
但後來兩位郡守一商量，要拉攏就給足夠誠意，讓別人知道還以為他們給不起似的。
除錢財給夠、家庭保障外，還嫁女、安排仕途，直接拉成自家人。
我都和你們的人是一家了，大王總不能把自己學宮學子的妻族都給砍了吧？
而且，如果拉攏人可以獲得更高收益，那為什麼要冒著掉腦袋的風險和大王作對呢？
隻是沒想到啊，那孩子都不心動……
“是不是我們給的不夠？”
有個官員說：“我一位族叔說過，世上沒有買不到的東西，如果有，那隻可能是錢給得不夠；何況隻是麵對一個孩子呢？”
“你還想給什麼？”
有人反問道：“都已經嫁嫡女了，這要放以前那幫泥腿子想都不要想，還以郡守出麵作保吸納入家族，這還不夠？難道要把家族全給出去？”
會議室裡陷入了沉默。
拉攏也就罷了，畢竟隻是女子，哪怕是嫡係女子也隻是用來聯姻的工具，家族繼承人終究還是嫡係男性子弟。
給錢給女人成為自家人已經是以前不敢想的事了，還想要怎樣？
沉默了一會。
一道聲音忽然說道：“要不……試試？”
眾人有些愕然的看去。
一個局長一激靈：“不是，我的意思是，換一種方式試試？”
“什麼方法？”
“把他當繼承人培養，收為義子，隻是最後家族的人脈關係不給他，畢竟我們不還是認血脈嗎？”
郡守眉頭一皺：“能不能理解為，分家族一半資源培養一個註定無法成為自己人的外人？”
局長沉默了一下。
“話糙理不理。”
“可這也太糙了！”有人冷笑一聲：“憑什麼給一個外人如此好的待遇？”
要知道，一個家族的資源是有限的，也包括政治資源。
先輩留下的人情，祖父們留下的學生，自己認識的好友等等……
這些關係下來，花一件少一件。
分出一半資源給一個外人，這要扔出去的可不止是一點真金白銀，而是家族底蘊。
“可是，我們拉攏他的目的是什麼？”
那個局長說：“我們好像隻是為了試驗一下，看此種方式會不會引起大王和國師的反感，能不能緩和大王對我們的敵意嗎？既然如此，試一下有何不可呢？那孩子不本就是一個人才嗎？就當家族裏出了一次變故少了一個嫡係嘛！”
眾人想了想，本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但聽上去感覺又是這個道理……
“好，那就試一試。”
郡守發話了，但目光看著那個局長：“既然是你提的，那就由你家來辦吧，大王如果給你家賞賜，我們分文不要，如果有壓力，本官保證我在位之前不會落到你頭上。”
局長麵上平靜，心裏卻感覺跟吃了大便一樣。
不是，這不是你們兩個大佬辦的嗎？
我隻是提個意見，怎麼直接落到我頭上來了？
但麵對其他人統一看來的目光，他隻能憋屈的點了點頭。
……
時間在平靜中緩緩流逝著。
自從上次三川郡死了一些人後，秦國的權貴們彷彿認命了，什麼事都不再搞，默默做事。
除了各地都有一些官員試圖拉攏一些進入學宮的平民子弟外。
當天氣開始轉冷，這場風波也和風雪一起到了鹹陽。
“大王，臣有件事不知當不當講。”
看著王綰的表情，嬴政有些疑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王綰有些疑惑。
“以前麵對這種問題，你不會猶豫的，莫非你也收了某些人的禮品？還是婚約？”
王綰：“……”
看來大王已經知道了。
“臣對大王的忠心天地可鑒，臣隻是覺得此事……”
王綰猶豫了一下：“難斷啊！”
有個平民學子也遇到了貴族的拉攏。
但和其他學子不同的是，這個學子的爹孃壓根沒問過孩子的意見，直接全盤答應了貴族的要求，甚至連婚約都給定下了。
一個十四歲的中學孩子，莫名其妙間有了一個未婚妻，家裏多了上百萬財產，家從農村搬到了鹹陽。
可那個少年不想接受。
他深知這個選擇的前路風險未知。
更知道以大王和國師的態度，這些貴族中最後有幾個家族能活下來都未必。
而那個貴族的家，少年瞭解過。
說的好聽點，不是什麼好人。
說得不好聽點，家族滅族之兆凸顯。
為此，少年勸說家裏人無果後，直接跟家裏人斷絕了關係。
不僅如此，他還找到了那個權貴家族。
但他並沒有當眾退婚，而是暗地裏找到了那個女孩的父母一家，私底下表明心意。
給出的理由是，不想接受被父母安排的婚姻。
他本以為，自己這番話會讓對方生氣的。
畢竟這個時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天經地義”的道理，而他們貴族家女子“下嫁”，卻被對方以這種“荒唐理由”拒絕，應該是一件很難為情的事。
但讓那個學宮平民學子沒想到的是，對方依舊不同意。
“既然你不接受被安排的婚姻，那我們兩個就試著認識吧，日久生情不是嗎？”
女子的話很是情真意切。
但這讓少年無所適從。
他們明明沒有任何關係的，更何況一個是貴族之家高高在上的嫡女，一個隻是平民家的小子。
而這件事不知道何故被傳了出來。
眾人對平民少年的固執、對貴族的陳懇、對女子的感情都感到唏噓。
其中包括大部分平民。
思想之事，從來不是單方麵的輸出，而是雙方都接受才會有發展。
貴族瞧不起平民。
平民也認為貴族們是官老爺。
哪怕秦王和國師不斷的提拔百姓，不斷的給他們信心，可這僅僅幾年的改變，又怎麼能撼動上千年以來的思想固執呢？
“大王，這事說到底屬於家務事。”王綰感到為難的地方也就在這。
不管是平民學子父母的答應，還是貴族給的善意拉攏，又或者是男孩的拒絕和女子對男孩的意思，都屬於“兩個家庭”之間的事。
王綰甚至能想到，如果這件事被學宮或者其他人乾涉之後，那些傳統貴族們會說什麼：
學宮難道還要管學子的個人之事不成？那學宮究竟是在培養人才還是打壓思想？
但偏偏，這件事又引起了很大的輿論反響。
而王綰知道，這件事是傳統貴族們試圖拉攏他們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平民力量。
人性有優點也有缺點。
而王綰知道，利益的誘惑不是那麼容易抵抗的，周圍人的世俗之見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他不想讓平民學子加入傳統貴族那一邊，卻又不知道以什麼理由去阻攔。
對此，嬴政理解的同時，也是有些意外的。
雖然歷史告訴了他，科舉製發展到後麵，那些底層起來的人終究也會成為“惡龍”的一員。
可如此快速的發展……
尤其是貴族們突如其來的改變，著實讓他有些意外。
半年前，貴族官員們還普遍瞧不起那些泥腿子。
現在卻有貴族開始拉攏那些他們以前瞧不起的“人”。
“為何要攔呢？”
嬴政說：“貴族之女對婚約的忠誠，平民少年的堅定，這不是一個很有趣的故事嗎？”
王綰愣了愣，這可是在挖我們的牆腳啊！
然而嬴政接下來的話讓他一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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