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停。」
楚雲深揉了揉太陽穴,「政兒啊,咱們是學語言,不是學吵架。要輕柔,要圓潤。你看這個m,是兩個門洞,要讀出那種……那種連綿不絕的感覺。」
嬴政陷入沉思。
連綿不絕?
懂了!
這是兵法中的連環陣!
聲母如前鋒,韻母如後衛,聲調則是軍令,三者合一,方能勢如破竹!
「政兒明白了!」嬴政抬頭,眼中精光四射,「這摸字,當如鐵騎突進,連綿不絕,碾碎敵軍!」
楚雲深:「……」
累了,隨便吧。你開心就好。
「行,咱們進階。」
楚雲深拿出一組新的竹片,這是他特製的拚讀卡。
「b-a,ba。聲調分四聲。」
楚雲深比劃著名手勢,「一聲平,二聲揚,三聲拐彎,四聲降。來,跟叔念:媽、麻、馬、罵。」
「媽——」聲音平緩,如大軍壓境,引而不發。
「麻——」尾音上挑,似疑兵之計,誘敵深入。
「馬——」先抑後揚,若伏兵四起,圍而殲之。
「罵!」短促有力,如手起刀落,斬將奪旗!
「好!」楚雲深鼓掌,聽起來怪怪的,但至少調子是對了。
「記住這種感覺。以後不管那是趙國的字,還是楚國的字,隻要標上這套符號,它就隻能乖乖聽你的話。」
嬴政看著牆上那一行行如蝌蚪般的拉丁字母,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這哪裡是符號?
這分明是統一天下的鎖鏈!
隻要掌握了這套神語,大秦的政令便能無視方言的阻隔,直達每一個黔首的耳中。
這比車同軌、書同文更加霸道,這是直接從根源上,格式化了六國人的舌頭!
「叔。」嬴政指著那些字母,「此術,可有名字?」
楚雲深想了想,隨口胡謅:「此乃……漢語拚音。」
「漢語……」嬴政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疑惑,「為何不叫秦語拚音?」
楚雲深一愣,壞了,嘴瓢了。
「咳咳,漢者,天河也。」
楚雲深一本正經地忽悠,「意指此音如天河之水,浩浩湯湯,包容萬物。咱們大秦要有容納百川的胸懷嘛。」
嬴政肅然起敬:「叔之格局,政兒不及萬一!」
就在父慈子孝的教學氛圍漸入佳境時,聚寶苑的大門被人粗暴地砸響了。
呂不韋今天的心情很糟糕。
昨晚他做了一宿的噩夢,夢見自己的家產都變成了水泥路,被無數人踩來踩去。
醒來後,眼皮子一直跳。
剛喝了一口熱粥,相府的探子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相邦!不好了!出大事了!」
呂不韋手一抖,粥灑了一桌子:「又怎麼了?楚雲深又把哪座山給炸了?」
「不是炸山!」探子麵色煞白,壓低聲音道。
「是聚寶苑!今早傳出陣陣怪聲,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小的買通了倒夜香的雜役,據說……據說楚雲深在教公子一種從未聽過的番邦邪語!」
「邪語?」呂不韋皺眉。
「正是!那聲音聽起來像**摸摸,又像是得特訥勒,節奏詭異,聞之令人頭皮發麻!」
探子嚥了口唾沫,「相邦,坊間傳聞,那楚雲深乃是楚地巫祝之後,莫不是在給公子下蠱?」
「荒唐!」呂不韋拍案而起。
雖說嘴上說荒唐,但他心裡也直打鼓。
這年頭,巫蠱之術可是大忌。
若是嬴政真被教成了一個隻會唸咒的神棍,那他呂不韋的奇貨豈不是砸手裡了?
「備車!去聚寶苑!」
兩刻鐘後。
呂不韋帶著一隊人氣勢洶洶地衝進了聚寶苑。
剛進院子,就聽到書房裡傳出一聲悽厲的怒吼:
「日——!!」
呂不韋腳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這……這成何體統?!
他顧不得禮儀,一把推開房門,大喝一聲:「楚雲深!你在教公子什麼虎狼之……呃?」
聲音戛然而止。
呂不韋呆呆地看著牆上。
冇有想像中的巫蠱娃娃,也冇有祭壇符水。
隻有一張張畫著奇怪圖案的竹片,和滿牆看起來鬼畫符一樣的彎曲符號。
嬴政正站在牆邊,手裡拿著一根小木棍,指著一個r的符號,滿頭大汗地練習捲舌音。
「相邦?」嬴政放下木棍,擦了擦汗,「您怎麼來了?」
呂不韋指著牆上的字母,手指顫抖:「這……這是何物?剛纔那怪聲……」
「哦,相邦是說這個啊。」
楚雲深懶洋洋地從沙發上坐起來,「這是拚音,用來給字注音的。剛纔政兒在練r的音,正糾正呢。」
呂不韋狐疑地走上前,盯著那個b。
「這讀什麼?」
「波。」楚雲深道。
「這個呢?」呂不韋指著p。
「坡。」
「這有何用?」呂不韋眉頭緊鎖。
「簡直是……不知所雲!大秦雅言,豈能用這種如蟲豸般的符號來標註?」
嬴政看了一眼呂不韋,眼神中帶著一種你不懂,你太淺薄的憐憫。
「相邦。」
嬴政沉聲道,「您隻看到了符號,卻冇看到這背後的……刀光劍影。」
呂不韋一愣:「刀光劍影?」
楚雲深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政哥又要開始過度解讀了。
嬴政走到牆邊,拿起筆,在牆上寫下了一行拚音:
gong da Zhao guo(攻打趙國)
「相邦請看。」
嬴政指著這行字母,「若是寡人將此信送出,即便是趙國的關卡截獲,他們能看懂嗎?」
呂不韋盯著那行鬼畫符,搖了搖頭。
別說趙國人,他這個學富五車的相邦都看不懂。
「他們看不懂,但我大秦的將領,隻要學會了這套符號,便能一眼讀出!」
嬴政的聲音逐漸高亢,「這不僅僅是注音,這是……密文!」
「密文?!」呂不韋瞳孔一縮。
商人的敏銳嗅覺讓他捕捉到了其中的價值。
在這個時代,軍情傳遞極易泄露。
為了保密,各國絞儘腦汁,有的用隱語,有的用陰符,但都有跡可循。
但這套符號……完全是另一套體係!
如果冇有人教,誰能知道那個z,竟然讀作「資」?
「若是用此法傳遞軍情……」
呂不韋呼吸急促起來,他在屋內來回踱步。
「趙軍截獲了竹簡,隻能看到一堆亂碼,以為是塗鴉。而我軍細作,卻能從中讀出進攻的時間、地點、兵力!」
嬴政點頭:「不僅如此。若是將這符號打亂,重新編排對應關係,今日b讀波,明日b讀特……那便是千變萬化,神鬼難測!」
呂不韋轉頭看向楚雲深,眼神變了。
「先生……」呂不韋聲音顫抖,深深一揖,「不韋……又膚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