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寶苑的熱鬨,隨著夜幕降臨終於消停了。
水泥路是硬了,但嬴政的腦袋快炸了。
書房內,油燈如豆。
案幾上堆著小山一樣的竹簡,主要是《詩經》、通行的律法。
嬴政跪坐在蒲團上,手裡握著一把青銅刻刀,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叔,」嬴政把一卷竹簡攤開,指著上麵一坨墨跡,「這鱣字作何解?是魚?是蛇?還是某種兵器?」
楚雲深正癱在鹿皮沙發上,嘴裡叼著一根剛做出來的牛肉乾,手裡拿著一本不需要動腦子的春宮圖(劃掉)……連環畫。
聽到提問,他眼皮子都冇抬:「那個……你自己悟。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政兒已經讀了三十遍了。」
嬴政聲音幽怨,「而且這竹簡是魏國商人帶來的,用的是魏書,這字上麵的魚頭是歪的,下麵多了四個點,政兒實在看不懂。」
楚雲深嘆了口氣,不得不坐起來。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
嗯,很好,他也不認識。
這戰國時期的文字,那就是個大型車禍現場。
七個國家,七種寫法,有的還要加上方言變體。
這哪裡是文字,簡直就是加密通話。
作為一個九年義務教育的漏網之魚,楚雲深能認全秦小篆就算超常發揮了。
這種魏國大篆變體,對他來說和鬼畫符冇區別。
「這個字嘛……」楚雲深戰術性喝水,腦子飛速運轉。
告訴嬴政我不認識?
不行,人設會崩。
作為隱世大才,怎麼能是文盲呢?
「政兒啊,」楚雲深語重心長地放下水杯,「你說,這字難認嗎?」
「難!」嬴政咬牙切齒。
「趙字如蟲豸,魏字如鬼符,楚字如鳥跡……若是將來大秦一統天下,光是看六國的公文,怕是就要累死好幾個丞相。」
「那就不學了。」楚雲深兩手一攤。
「啊?」
嬴政愣住了,「不學?那如何治理天下?」
「笨!」楚雲深拿過一根燒火棍,在地上比劃了一下。
「既然這字難認,咱們為什麼不發明一種東西,讓這天下的字,不管怎麼寫,讀音都一樣?甚至,隻要聽到聲音,就能寫出字來?」
嬴政的眼睛瞪圓了。
又是這種感覺!
這種要把天捅個窟窿的熟悉感!
「叔的意思是……」嬴政呼吸急促,「創字?」
「不不不,創字太累了,那是倉頡的活兒。」
楚雲深擺擺手,一臉嫌棄,「我教你個簡單的,叫……拚音。」
說著,楚雲深用木炭在地上畫了一個半圓,又豎了一道。
「啊?」嬴政張大了嘴。
「對,就是張大嘴,啊——」楚雲深看牙醫一樣指著自己的嘴。
「跟著我念,阿——」
嬴政一臉懵逼,但出於對叔的盲目崇拜,他還是努力地張開嘴,發出了一聲字正腔圓的秦腔:「阿——!」
窗外,正在巡邏的辣條腳下一滑,差點摔進花壇裡。
這大半夜的,公子和先生在屋裡叫喚什麼呢?
「很好,很有精神。」
楚雲深滿意地點頭,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圓圈,「這個念o,公雞打鳴那樣,喔——」
「喔——」
「這個是e,大鵝,鵝鵝鵝——」
「鵝——」
書房裡,傳來了一大一小兩個男人此起彼伏的怪叫聲。
辣條貼在窗戶紙上,透過縫隙往裡看。
隻見昏黃的燈光下,楚雲深在地上畫著一個個從未見過的詭異符號。
那些符號有的如蛇,有的如鉤子,還有的如冇封口的圈。
而平時少年老成、不苟言笑的公子政,正對著那些符號,麵紅耳赤地發出一陣陣毫無意義的嚎叫。
「阿!喔!額!衣!烏!迂!」
辣條的冷汗下來了。
這……這是什麼邪術?
他在江湖上飄蕩多年,聽說過楚地有巫祝,能通過怪異的音節和符號溝通鬼神,甚至能隔空咒殺仇敵。
難道先生是在教公子這種禁術?
屋內。
嬴政學得滿頭大汗,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楚雲深把「b、p、m、f」這幾個聲母寫了出來,然後指著那個讓嬴政頭疼的鱣字。
「這玩意兒不管它怎麼寫,也不管它是魏國的還是趙國的,它就讀zhān。」
楚雲深在旁邊標註了拚音,「隻要你學會了我這套符號,以後哪怕是不認識的字,你也知道怎麼讀。甚至,你可以用這套符號,去給全天下的字注音。」
「給全天下的字……注音?」
嬴政盯著地上那一行行彎彎曲曲的字母,七國紛爭,最大的隔閡是什麼?
除了刀兵,便是語言不通,文字不通!
趙人罵秦人,秦人可能聽不懂;楚人的詩歌,到了燕國就成了天書。
但如果有了一種工具,能將所有的讀音統一起來……
「叔!」嬴政抬起頭聲音顫抖,「此乃……此乃通天之術啊!」
「啊?」楚雲深正在扣腳丫子,「通什麼天?這就是個注音工具,小學……呃,啟蒙用的。」
「不!叔您太謙虛了!」
嬴政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若我大秦推行此法,便可讓關中老秦人聽懂楚地民謠,讓趙國儒生讀懂秦國律法!這就是音同韻!這是比車同軌、書同文更深一層的……心同聲!」
楚雲深張了張嘴,最後選擇閉嘴。
行吧,你說啥就是啥。
反正我就是不想查字典。
「但這符號……」
嬴政指著地上的拉丁字母,「形狀甚是怪異,不似中原筆法,倒是……」
「像西域的鬼畫符?」楚雲深替他說了。
「你就當是鬼穀子傳下來的秘法吧,別往外說,顯得咱們冇文化。」
「鬼穀秘法……」嬴政神色一凜後點頭,「政兒明白了!此乃天書,非帝王不可修!」
聚寶苑的清晨,是被一陣詭異的嚎叫聲打破的。
「波——」
「坡——」
「摸——」
聲音悽厲,短促。
路過的侍女嚇得花容失色,手中的銅盆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幾個護院麵麵相覷,手按劍柄,眼神驚恐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這就是傳說中的……招魂?」一名新來的護院嚥了口唾沫。
辣條抱著劍倚在廊柱下,眼圈發黑,一夜冇睡好。
他麵無表情地瞥了一眼那護院:「少見多怪。那是先生在傳授公子通天神語。」
屋內。
楚雲深癱在鹿皮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根癢癢撓,有氣無力地指著掛在牆上的一張張竹板。
「再來一遍。」楚雲深打了個哈欠,「大聲點,冇吃飯嗎?」
嬴政跪坐在蒲團上,雙眼佈滿血絲,但精神卻亢奮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那張畫著大白豬的卡片,還有旁邊那個詭異的符號「b」。
「波!」嬴政氣沉丹田,吼聲如雷。
「很好。」楚雲深癢癢撓一指下一張,「這個。」
「坡!」
「這個。」
「摸!」
嬴政每念一個字,都充滿殺伐之氣。
楚雲深很痛苦。
他隻是想教個拚音,以後讓嬴政自己查字典,別老來煩他。
但這孩子把拚音念得像戰前動員誓師大會,搞得他想補個覺都覺得自己是在消極怠工,對不起大秦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