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刀入鞘,轉身,對著楚雲深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頭顱深深低下。
「屬下黑夫,護衛來遲,令先生受驚,罪該萬死!」
聲音沙啞低沉,帶著濃濃的關中口音。
院子裡一片寂靜。
楚雲深眨了眨眼,大腦飛速運轉。
黑夫?屬下?關中口音?
一個離譜的猜想在他腦海中成型:這貨,該不會是把自己當成秦國派來的接頭人了吧?
「這誤會……有點大啊。」
楚雲深努力控製住自己想要發抖的雙腿。
既然對方給自己遞了梯子,那必須得順著往上爬啊!
不然這剛殺完人的主兒,要是發現認錯人了,不得順手把自己也給滅口了?
於是,楚雲深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水盆。
他冇說話,隻是背過手,擺出了一副一切儘在掌握的高人姿態。
「死了?」
「一擊斃命,斷喉,無痛。」黑夫恭敬回答,眼神狂熱地盯著楚雲深的鞋尖。
麵對如此凶險的刺殺,先生竟然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若非大秦國士,誰能擁有?
「處理得還算乾淨。」楚雲深轉過身,「在上麵趴了兩個時辰,腿麻了吧?」
黑夫渾身一震,冷汗濕透了後背。
原來先生早就發現我了!
虧自己還自詡隱匿術大秦第一,原來在先生眼裡,自己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
難怪先生剛纔隻用石灰和煤粉戲弄那刺客,遲遲不肯下殺手。
這是在考驗我!
這是在看我何時纔會出手,是否有資格成為他的刀!
「屬下……屬下知罪!」黑夫頭垂得更低了。
「屬下見先生佈下陰陽火陣,神鬼莫測,不敢貿然插手,生怕壞了先生的雅興……」
神特麼雅興!
楚雲深抽搐了一下。
老子差點被烤熟了好嗎?
但他臉上依舊雲淡風輕:「起來吧。既然動了手,那就是也是局中人了。」
黑夫激動得渾身顫抖,站起身來,卻依然不敢直視楚雲深。
一旁的嬴政,此時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看看地上的死屍,又看看對楚雲深畢恭畢敬的黑夫,最後目光落在楚雲深那挺拔的背影上。
原來如此。
嬴政眼中閃過明悟。
叔所謂的不戰而屈人之兵,不僅僅是指用科學打敗武力,也是指——用勢!
叔早就知道暗中有秦國高手保護,所以纔敢如此托大,甚至拿刺客來給自己當現場教學的教材。
這就是帝王心術嗎?
將天下人為棋子,無論是敵人,還是友軍,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叔,他是……」嬴政指了指黑夫。
「自己人。」楚雲深含糊其辭,「老家來的。」
黑夫聽到老家二字,眼眶紅了。
在這個敵國的心臟,在這個滿是惡意的邯鄲城,一句老家來的,勝過千言萬語。
「先生!」黑夫壓低聲音,「屬下乃黑冰台丁字號暗樁,代號鷂子。此前一直潛伏在市井之中,直到看見先生推出的玄鳥煤,才知我有大秦高人在此佈局!」
果然是因為那個醜烏鴉!
楚雲深心裡鬆了口氣,賭對了。
「嗯,那隻是個……訊號。」楚雲深故作深沉地拍了拍黑夫的肩膀,「既然接上頭了,有些事,就需要你去辦。」
「請先生示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楚雲深指了指地上的殘狼:「先把這玩意兒處理了。郭開既然送了禮,咱們得回禮,懂嗎?」
「懂!」黑夫眼中閃過狠厲,「屬下這就把他的腦袋割下來,今晚就掛在郭開的床頭!」
「哎哎哎!粗魯!太粗魯了!」
楚雲深擺手,這幫古人怎麼動不動就掛人頭?這多嚇人啊?
「咱們是文明人,是正經生意人。」楚雲深語重心長地教育道。
「把屍體拖去餵野狗,至於這腦袋嘛……找個精緻點的禮盒裝起來。然後在裡麵放上一張咱們雲深煤業的打折券。」
黑夫一愣:「打……打折券?」
「對。就在券上寫:憑此頭顱,郭府購煤,享受八八折優惠。」
楚雲深嘿嘿一笑,「還要附上一句話:再敢伸手,下次送來的,就是你郭開自己的腦袋。」
黑夫倒吸一口涼氣。
殺人誅心!
這就是讀書人的狠毒嗎?
不僅要殺你的人,還要羞辱你的智商,最後還要賺你的錢!
「屬下領命!」
黑夫手腳麻利地處理完屍體,正準備翻牆離去。
突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問道:「先生,屬下以後如何聯絡您?既然入了夥,屬下在黑冰台的代號鷂子怕是不妥,請先生賜名!」
賜名?
楚雲深摸了摸下巴。
這黑夫看起來是個實誠人,又是搞情報的,得起個響亮又不失內涵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牆角那個用來醃酸菜的罈子。
「既然你是潛伏在暗處的酸爽滋味,讓人慾罷不能……」楚雲深打了個響指,「以後,你的代號就叫——老壇酸菜。」
「老……老壇酸菜?」
黑夫愣住了。
這是何意?
但他轉念一想,先生的話必有深意!
壇者,包容萬物,深藏不露;酸者,辛酸苦辣,暗指潛伏生涯的艱辛;菜者,民之根本,意味著我們要深入最底層!
好名字!太有文化了!
「多謝先生賜名!老壇酸菜,定不辱命!」
黑夫行了一禮,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一地血跡,和風中淩亂的楚雲深。
「呼……」
楚雲深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感覺後背全是冷汗。
裝逼太累了。
這特麼簡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啊!
「叔。」
嬴政走了過來,手裡拿著那塊寫滿了字的木板,眼神亮得嚇人。
「怎麼了政兒?嚇著了?」楚雲深想去摸摸孩子的頭,卻發現手上有血,趕緊縮了回來。
「冇有。」
嬴政搖了搖頭,看著黑夫消失的方向,「政兒隻是在想,叔剛纔給那人賜名老壇酸菜,是否有另外一層深意?」
「啊?我就隨口一說……」
「不,叔莫要瞞我。」嬴政認真地分析道,「壇,同吞。酸,同算。菜,同才。」
嬴政抬頭直視楚雲深:「叔是在告訴政兒:欲吞天下,必先算儘天下之才!」
楚雲深張大了嘴巴,不是……
孩子,你這閱讀理解能力,你是要考研嗎?
我真的隻是想吃酸菜魚了啊!
「行……行吧。」楚雲深無力地擺擺手,「你高興就好,趕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