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伍長嚥了口唾沫:「那你的意思是……」
「那兩戶人家暈倒,是因為他們蠢。」楚雲深指了指腦袋,「用這麼好的煤,卻不知駕馭之法。把門窗關得死死的,就算是燒金子也得悶死人。」
「駕馭之法?」嬴政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冇錯。」楚雲深轉身,麵對圍在門口看熱鬨的鄰居,朗聲道。
「各位街坊!這蜂窩煤乃是取地龍之氣製成,火力是木炭的十倍!既是猛藥,必有禁忌!」
「凡用此煤者,必須留一指寬的窗縫,以此泄去過旺的火氣!隻要按此法行事,此煤便是過冬神器,暖如陽春!」
「若是有人貪圖那點熱氣,把自個兒悶在罐子裡,那是他命薄,受不起這地龍的福分!」
原本恐慌的人群愣住了。
地龍之氣?猛藥?命薄受不起?
這聽起來……很有道理啊!
畢竟這煤真的很熱,比木炭熱多了。
原來是因為威力太大,我們凡人受不住?
「胡說八道!」陳掌櫃急了,「劉大人,別聽他妖言惑眾,快封了這……」
「啪!」
楚雲深把那一兩銀子重重拍在劉伍長手裡。
「劉大人。」楚雲深湊到劉伍長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陳掌櫃給你多少錢?我不知。
但這煤的生意,以後能做遍全趙國。」
「這隻是個開始。若是封了,那就是一錘子買賣。若是留著……」
楚雲深指了指那堆積如山的煤,「每一塊煤賣出去,我都給城防營提一成的治安費。」
劉伍長的瞳孔收縮。
一成?
這幾天這院子的火爆程度他可是看在眼裡的。
如果是長久的生意……那可比陳掌櫃那點子茶水錢強太多了!
而且楚雲深剛纔那番話,聽著玄乎,但邏輯上挑不出毛病。
燒炭本來就會死人,憑什麼燒煤暈了就要封店?
「咳咳。」劉伍長不動聲色地收起銀子,板起臉看向陳掌櫃。
「陳掌櫃,我認為這位小兄弟說得有理。」
「什麼?!」陳掌櫃瞪大了眼睛。
「燒炭需通風,這是常識。」劉伍長背著手,一副公正廉明的模樣。
「那兩戶人家自己不注意,豈能怪罪於煤?若是吃飯噎死了人,難道還要把賣米的抓起來不成?」
「可是……」
「行了!」劉伍長不耐煩地擺擺手。
「既然冇有死人,就不算命案。楚雲深,你以後賣煤,務必告知百姓通風之法。若再出事,唯你是問!」
「草民遵命。」楚雲深笑眯眯地拱手,「另外,為了防止百姓忘記,草民打算專門製作一批通氣筒,配合蜂窩煤使用,保證萬無一失。」
陳掌櫃麵如死灰,大勢已去。
劉伍長這隻餵不飽的狼,已經聞到了更大的肉味。
待官兵和陳掌櫃灰溜溜地離開,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平靜。
賴三捂著熊貓眼,一臉崇拜地看著楚雲深:「楚爺,神了!您幾句話就把黑的說成白的了!」
「這本來就是白的。」楚雲深翻了個白眼,「去,找幾個匠人,給我打一批管子,以後買煤必須配這個煙囪,不買不賣。這叫捆綁銷售,懂不懂?」
「懂!懂!」賴三不懂什麼叫捆綁銷售,但這肯定又是賺錢的路子,屁顛屁顛地跑了。
趙姬癱坐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
這個男人,總能在絕境中談笑風生,化險為夷。
而嬴政,卻依舊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叔。」
「嗯?」
「剛纔那是……縱橫家的詭辯?」
「那是科學。」楚雲深糾正道,「也是公關。」
「公關……」嬴政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原來,真相併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願意相信什麼。」
「陳氏說這是毒,百姓便恐慌。叔說這是地龍之氣,百姓便敬畏。」
「隻要給這毒換個名字,賦予它一個高貴的理由,百姓不僅不怪罪,反而會爭相購買,以證明自己受得起這份福氣。」
嬴政抬頭看向楚雲深,那眼神讓楚雲深心頭一跳。
「叔,政兒悟了。」
「你又悟啥了?」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嬴政緩緩伸出手要握住虛空中的什麼東西。
「這天下萬民的心,就如這煤爐裡的火。若不加引導,便是火毒傷人;若加上煙囪加以疏導,便是暖世之火!」
「所謂的仁義道德、禮樂教化,其實都是叔口中的煙囪吧?」
「這是用來……控製人心,防止民意反噬的工具!」
楚雲深感覺天雷滾滾。
大哥,我就想賣個煙囪防止煤氣中毒,順便賺點配件錢。
你怎麼就領悟到愚民政策和思想控製上去了?!
「那個……政兒啊,其實冇那麼複雜……」
「不!叔之大才,政兒望塵莫及!」嬴政恭敬地行了一禮,稚嫩的臉上滿是狂熱。
「日後若政兒掌權,必鑄造大秦的煙囪,讓天下萬民,皆在法度之內燃燒,絕不讓這火毒傷了大秦分毫!」
楚雲深張了張嘴,最後無力地閉上。
完了。
秦朝的焚書坑儒、嚴刑峻法,該不會就是從這兒埋下的根吧?
邯鄲的雪下得有些緊。
陳氏炭行的招牌在風中搖搖欲墜,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往日裡門庭若市的鋪麵,冷清得像個義莊。
陳掌櫃癱坐在櫃檯後,目光呆滯地看著門外。
冇人。
整整三天,一個客人都冇有。
自從那個叫楚雲深的男人搞出了什麼煙囪,又拉攏了城防營的劉伍長,陳氏炭行的生意就徹底斷了氣。
百姓們不是傻子,蜂窩煤便宜、暖和,隻要加個管子就能保命,誰還願意花大價錢買那些不耐燒的木炭?
更要命的是,那兩戶暈倒的人家醒來後,被楚雲深一番命薄受不起地龍之氣的忽悠。
不僅冇鬨事,反而逢人就吹噓自己體驗過仙氣,成了蜂窩煤最忠實的擁躉。
「掌櫃的……」小夥計縮著脖子湊過來,「帳房那邊說,咱們積壓的木炭若是再賣不出去,就要受潮發黴了。而且,咱們欠城外燒炭場的貨款,明天就到期了。」
陳掌櫃慘笑一聲。
賣?怎麼賣?
降價?那蜂窩煤的價格低得如泥土,他就算把木炭白送,還得搭上運費。
「完了。」陳掌櫃摘下頭上的帽子,露出稀疏的頭頂,「徹底完了。」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擋住了門口的光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