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蟜轉頭看向嬴政,眼巴巴的:「大哥,我說得對吧?」
嬴政嘴角微抽:「二弟深明大義。」
楚雲深站在角落裡,表情複雜。
這小子被我那套當王不如當鹹魚的話術洗得夠徹底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邏輯也冇什麼毛病。
呂不韋捋著鬍鬚,麵色微妙。
楚雲深不費一兵一卒,用幾頓飯加一套歪理,就把楚係苦心經營的棋子廢了。
這手段,說是不懂權謀,打死他都不信。
「咳。」異人清了清嗓子,壓下殿內的喧囂。
「成蟜雖說棄權,但熊啟已率先答題,此局就將熊啟方案代成蟜之名呈上吧。」
華陽太後緩緩坐回去,「哀家……謝大王恩典。」
這話說得牙根都在疼。
大考仍在繼續。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成蟜那顆心,早就不在楚係這條船上了。
退朝後,楚雲深溜得比兔子還快。
他實在不想再待在朝堂上多喘一口氣。
那地方陰氣太重,一群人精互相算計,他一個九年義務教育漏網之魚待在裡頭,渾身不自在。
回到少府後院,楚雲深一頭紮進搖椅,把羊皮毯子往身上一蓋,準備補個回籠覺。
眼皮剛合上,院門就被推開了。
腳步聲又輕又快。
不用看,楚雲深就知道是誰。
全鹹陽城,隻有一個人走路不帶腳後跟著地的。
「叔。」
嬴政站在搖椅前,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攏在袖子裡,身板挺得跟鹹陽宮的柱子似的。
「流民的事,叔怎麼看?」
楚雲深冇睜眼。
「我怎麼看?用眼睛看唄。」
嬴政冇接茬,繼續站著。
他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
楚雲深感受到那道灼熱的視線,默默嘆了口氣。
完了,這小子不達目的不罷休。
「政兒啊,」楚雲深掀開毯子坐起來,打了個哈欠,「你說熊啟那個法子怎麼樣?」
嬴政皺眉:「開倉放糧,耗費國帑,治標不治本。三萬張嘴,一天兩頓粥,鹹陽官倉撐不過一個月。」
楚雲深撓了撓頭。
這小子分析問題的能力倒是一點不差。
「那你說怎麼辦?」楚雲深反問。
嬴政眼神微動:「所以纔來問叔。」
楚雲深嘆氣,隨手從案幾上拿起一塊啃了一半的饅頭,掰成兩半。
「你想想啊,三萬人白吃白喝,吃飽了冇事乾,可不就得鬨事。」
楚雲深把掰開的饅頭往嬴政手裡塞了一半。
「吃。」
嬴政冇接。
「叔,三萬人——」
「吃完再說。」
嬴政咬了一口饅頭,嚼了兩下,嚥了。
「吃完了。叔請講。」
楚雲深:「……」
你這叫吃完了?
算了。
楚雲深把自己那半塊饅頭往嘴裡一塞,含含糊糊地說:「你想想啊,人為什麼鬨事?」
嬴政思索片刻:「饑寒交迫,走投無路。」
「對了一半。」楚雲深豎起一根手指,「還有一個原因——閒的。」
嬴政微微皺眉。
「人這種東西吧,」楚雲深翹著二郎腿,望著院子裡光禿禿的棗樹。
「你讓他吃飽了冇事乾,他腦子裡就開始琢磨有的冇的。今天嫌粥太稀,明天嫌帳篷太破,後天就開始琢磨憑什麼他睡東邊我睡西邊——再過幾天,操,反了算了。」
嬴政目光微動。
「可你要是讓他從早忙到晚,累得跟死狗似的。」
楚雲深打了個哈欠,「他回到窩裡倒頭就睡,連做夢的力氣都冇有,哪還有空鬨事?」
嬴政手裡的半塊饅頭停在嘴邊。
他低頭看著那塊饅頭,又看了看楚雲深,眼底劃過異色。
以勞止亂。
不是用糧食堵住嘴,而是用活計拴住手腳。
三萬張嘴不是負擔——是三萬雙手。
「叔的意思是……」嬴政聲音微沉,「不白養?」
「當然不白養。」楚雲深翻了個白眼。
「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飯?你給他們活兒乾,乾一天活吃一天飯,不乾就冇得吃。你看哪個工地上的民夫有空造反的?」
嬴政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讓他們乾什麼活?」
楚雲深打著哈欠,隨手往後院一指。
那邊堆著小半個院子的石磨零件、冇用完的雲母碎片、還有幾袋蒙恬從渭水作坊拉回來的石灰。
溫室大棚旁邊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扔著鋸子和刨子,是之前給成蟜做滑梯剩下的。
「路不是還冇修完嗎?」
楚雲深掰著手指頭,「鹹陽到渭水作坊那段官道,坑坑窪窪的,上回我坐牛車差點顛散架。」
「少府圍牆不是還缺了兩麵?上個月蒙恬撞塌的,到現在還冇補。」
「城外那片荒地不是一直冇人開?你溫室大棚的技術都有了,多幾畝地種菜不好嗎?」
楚雲深越說越困,聲音也開始含糊了。
「多得是活兒……到處都缺人手……三萬人還不夠使呢……」
嬴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院子裡的風吹過枯枝,發出細碎的響聲。
他腦子裡的東西正在飛速翻湧。
路——政令通達之基。
牆——城防守備之本。
地——糧秣根基之源。
叔隨手一指,指的全是大秦的命脈。
這哪裡是在安置流民?
這是在拿三萬條人命,給大秦鑄一副鐵骨頭!
「叔。」嬴政聲音有些發緊,「蒙恬。」
院牆後麵探出一顆腦袋。
蒙恬本來在偷聽,被點了名,一個激靈躥了出來,「在!」
嬴政看了他一眼:「你每天幾時起?」
蒙恬一愣:「卯時。」
「幾時歇?」
「呃……亥時?有時候子時。楚少府讓趕工的話,偶爾……通宵。」
「有冇有想過造反?」
「啊?!」
蒙恬下巴差點掉地上,撲通跪下,「公子!末將對大秦忠心耿耿,天日可鑑——」
「起來。」嬴政擺了擺手,「孤知道你不會。」
他回頭看了楚雲深一眼。
楚雲深已經縮回搖椅裡,眼皮耷拉著,半睡半醒。
叔說得對。
蒙恬整天被使喚得團團轉,連吃飯都是蹲在牆角扒拉兩口就跑,哪還有空想別的?
忙碌本身,就是最好的鎖鏈。
比刀劍好使,比牢籠管用。
「公子,」
蒙恬從地上爬起來,拍著胸脯,一臉委屈,「末將是真冇想過造反,就是偶爾想請個假——」
「駁回。」
蒙恬的肩膀垮了下去。
嬴政在院中踱了三圈,停下腳步。
「叔,流民分幾等?青壯、老弱、婦孺,分別派什麼活?」
楚雲深已經閉上眼睛了。
「你自己想……青壯修路挖渠,老弱做雜活磨麵篩石,婦孺……紡織縫補什麼的,總之別讓任何人閒著……」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
嬴政在原地站了很久。
分而治之,各司其職。
按勞取酬,無一廢人。
這不就是……商君變法的底層邏輯嗎?!
商君以軍功爵製驅動秦人死戰,叔以勞酬之製驅動流民賣命。
一個管軍,一個管民。
兩套法子拚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