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極有眼力見地捧上一個食盒,開啟蓋子。
熱氣騰騰。
一盤白胖圓潤的餃子,配著一碟蒜泥醋汁,呈現在秦王麵前。
「大王,趁熱嚐嚐。」
楚雲深笑眯眯地說道,「韭菜肉餡的,壯陽……咳,補氣。」
異人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鮮美滾燙的汁水在口腔中爆開,韭菜的辛香與彘肉的濃鬱完美融合。
異人眼睛一亮,三兩口吞下,又連吃了五個,才意猶未儘地放下筷子。
「此物甚妙!外皮柔韌,內藏乾坤。叫什麼名字?」
嬴政再搶答,神色肅穆:「回父王,此物名為包天下!」
「叔曾言,這麵皮本無味,正如我大秦法度,包容萬象。將六國之民、百家之學,如這肉餡般儘數包裹,下水熬煮,烈火烹油,最終全化為大秦的底蘊!」
「吃下此物,便等同於吞併六國,將天下收於腹中!」
異人夾著半個餃子的手停在半空,整個人都呆住了。
連吃個飯,格局都這麼大?!
這哪裡是個混吃等死的少府?這分明是上天賜給大秦的絕世妖孽!
隨手一揮就是霸道真意,連做個膳食都暗藏吞併天下的野心!
楚雲深麵無表情地看著房頂。
我真的隻是想吃頓餃子而已。
「第一局,政兒勝!」
異人將剩下的半個餃子塞進嘴裡,一錘定音,語氣中帶著威嚴。
楚係官員麵如死灰,熊啟癱坐在地,看著自己那盒花了幾百條人命換來的爛鹹菜,欲哭無淚。
華陽太後死死捏著座椅扶手,指尖泛白。
「大王英明。」
太後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群臣大氣不敢出。
熊啟還跪在地上,兩眼發直地盯著自己那盒凍得發黑的爛菜葉子,麵色比菜葉還青。
四百條人命,無數匹馬,翻山越嶺從巴蜀運回來的寶貝疙瘩,被自家公子一句餵豬都嫌塞牙給蓋棺定論了。
「舅父你起來呀。」
成蟜蹲到熊啟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真誠。
「地上涼,別著了風寒。回頭我讓楚少府給你也包幾個餃子,可好吃了,真的。」
熊啟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冇蹦出來。
他不是被氣的。
他是被噎的。
這小祖宗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拆自己的台,完了還一臉無辜地要請自己吃餃子?
殺人不過頭點地,你這是誅心啊!
「蟜兒!」華陽太後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尖利。
「你可知你在說什麼?!這是大考!事關社稷!」
成蟜縮了縮脖子,往嬴政身後躲了半步。
但嘴上冇饒人。
「祖母,孫兒知道這是大考。」
成蟜掰著手指頭,一臉認真。
「所以孫兒才說實話啊。大哥的菜又多又新鮮,還能做成那個……包天下,又好吃又飽肚子。舅父那幾根蔫巴菜,說句不好聽的,蒙恬家那頭拉磨的驢都不樂意聞。」
蒙恬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別扯上我家驢。
華陽太後胸口劇烈起伏,指尖在扶手上摳出了白印子。
她想發作,可異人就坐在上頭看著,她不能在這時候對成蟜動怒。
太後硬生生把怒火嚥了回去。
「大王。」
華陽太後轉向異人,聲音恢復了平靜,「第一局政兒確有過人之處,哀家心服口服。但大考三局,勝負未定。第二局,還望大王即刻出題。」
這老太太的臉變得比翻書還快。
楚雲深在心裡默默給華陽太後的情緒管理能力打了個八分,扣兩分是因為剛纔尖叫實在不夠體麵。
異人咳了兩聲,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帕子收回時,楚雲深眼尖,瞥見上頭隱約帶著暗紅。
這位秦王的身子,怕是比史書上記載的還要差。
「太後說得對。」
異人撐著扶手坐正,視線掃過群臣,「第一局已畢,第二局……」
話冇說完,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甲冑碰撞聲。
一名傳令兵跌跌撞撞衝進正殿,單膝跪地,渾身上下沾滿了泥水和雪渣。
「報——!」
「稟大王!月餘來,北地、上郡、內史三郡邊民大量南逃。據各關卡粗略統計,湧入鹹陽周邊的流民……已逾三萬!」
「關中各縣鄉嗇夫聯名急報,流民爭食、偷盜、鬥毆之事日增,已有數處鄉邑發生械鬥。若再不處置,恐生民變!」
大殿內的溫度驟然降了下去。
方纔還在為餃子和爛菜葉爭吵的群臣,麵色齊刷刷地沉了下來。
流民,是戰國時代最要命的問題之一。
放任不管,他們就是暴民;
處置不當,耗儘國庫;
殺了,失儘人心。
怎麼做都不對!
異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考量。
「天意如此。」
異人抬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傳令兵,「寡人本還在想第二局該考什麼題目。老天爺替寡人出了。」
他看向嬴政,又看向成蟜身後的楚係官員。
「第二局——三萬流民,如何安置?」
「五日為限。各呈方略,擇優而用。」
楚係官員們交換著眼神,竊竊私語。
倒是反應極快——第一局輸得太慘,這一局他們必須扳回來。
熊啟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眼底的頹喪一掃而空。
流民安置?這可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大王!」熊啟率先出列,拱手朗聲道。
「流民之患,古已有之。周公旦平東夷之亂後安置流亡,靠的是什麼?仁德!開倉放糧!」
「臣建議,即刻開鹹陽官倉,於城外設粥棚三十處,日施兩餐。同時徵調太倉糧秣,撥銀購置冬衣棉被,安撫流民之心。待來年開春,再行編戶分地。」
這番話說得中規中矩,滿殿老臣紛紛點頭。
畢竟賑災嘛,自古以來不就是這麼乾的?
開倉、施粥、發衣裳,三板斧下去,流民感念王恩,天下太平。
「父王!」成蟜一臉嚴肅地拱手。
「兒臣有話說!」
異人挑了挑眉:「說。」
「第二局,兒臣不參加了!」
滿朝譁然。
華陽太後猛地站起身,珠簾被她撞得叮噹亂響:「蟜兒!」
成蟜脖子一梗,義正詞嚴:「祖母!大哥跟我說了,當王每天寅時就得起來批奏簡,晚上子時才能睡。一年到頭連個休沐日都冇有,吃的還是冷飯餿菜!」
他指了指嬴政身後那盤已經被吃得精光的餃子碗碟:「可跟著大哥混,天天有熱飯吃,還有炸雞!」
「兒臣算過了,當王一天工作六個時辰,一年就是兩千一百九十個時辰。這些時辰拿來吃炸雞,每頓吃半個時辰,兒臣能多吃四千三百八十頓!」
殿內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視線看著這位二公子。
你算數倒是挺利索。
「成蟜!你身為大秦公子,豈能因口腹之慾——」,華陽太後氣得渾身發抖。
「祖母!」成蟜打斷她,聲音洪亮。
「您讓我去爭王位,不就是想讓我過好日子嗎?可兒臣跟著大哥,日子已經很好了!乾嘛非得去乾那個又累又苦的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