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燒開了。
楚雲深將包好的餃子下入沸水。
白胖的餃子在滾水中翻騰,三次點水後,儘數浮上水麵。
撈出,裝盤。
成蟜早就等不及了。
這小胖子滿頭滿臉都是泥巴和漿糊,端著個大陶碗就衝了上來。
「給我!我要吃那個包天下的!」
楚雲深給他撥了滿滿一碗。
「燙!燙燙燙!」
成蟜一口咬下,滾燙的汁水在口腔爆開。
鮮美的韭菜、嫩滑的雞蛋與肉香混合在一起,化作一種這個時代從未有過的味覺衝擊,直衝天靈蓋。
他連嚼都冇怎麼嚼,直接嚥了下去,燙得直翻白眼。
「好吃!太好吃了!」
成蟜眼淚都燙出來了,筷子卻揮舞出殘影。
一碗!兩碗!三碗!
直到連湯底都喝得一乾二淨,成蟜才摸著圓滾滾的肚子,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他看了一眼嬴政,又看了一眼楚雲深,突然一撩衣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大哥!楚少府!」
成蟜拍著胸脯,信誓旦旦,「那什麼勞什子王位,我不爭了!當王天天起那麼早,還吃不到這麼好吃的東西。隻要以後天天管我吃餃子,我成蟜這條命就是你們的!」
庖廚內安靜了。
呂不韋瞪大了眼睛。
楚係老氏族費儘心機、砸鍋賣鐵想要扶上位的二公子,就這麼被一頓飯給收買了?
嬴政嘴角上揚,兵不血刃。
叔隻用了一頓飯,就徹底瓦解了楚係奪嫡的核心人物。
攻心為上,這纔是真正的頂級謀略!
算算時辰,朝堂大考的第一局期限已至。
鹹陽宮,正殿。
巨大的青銅炭盆劈啪作響,卻驅不散殿內的嚴寒。
秦王異人斜倚在王座上,時不時掩唇輕咳,麵色透著病態的蒼白。
「大考首局,期限已至。」
異人聲音微弱,卻透著威嚴,「冬日生綠菜,誰解此局?」
華陽太後端坐珠簾後,微微揚起下巴。
昌平君熊啟大步出列,雙手高擎一隻墊著絲帛的紫檀木盒。
「啟稟大王!臣幸不辱命!」
熊啟眼底滿是紅血絲,聲音悲壯,「臣動用楚係三千死士,日夜兼程強渡蜀道。折損人手四百餘,墜崖馬匹無數,終從巴蜀之地,為二公子尋得這奪天之物!」
木盒開啟。
群臣伸長了脖子。
盒子裡,靜靜躺著幾株葵菜。
葉片邊緣凍得發黑,梗子軟趴趴地滲著黃水。
但在滴水成冰的鹹陽,這抹慘綠,足以震動朝野。
「天佑大秦!」
一名楚係老臣激動得跪地叩首,「此等神物,唯有太後福澤與公子成蟜之誠孝,方能感動天地!」
「不錯!楚係底蘊,當真深不可測!」
群臣紛紛附和,馬屁如潮。
華陽太後嘴角微勾,目光瞥向大殿另一側:「政兒,你的菜呢?若是交白卷,這太子之位,哀家看……」
「嗝——」
一聲響亮的飽嗝,突兀地打斷了太後的話。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本該站在楚係陣營的公子成蟜,正毫無形象地癱在嬴政身後的席位上。
手裡還攥著半頭冇吃完的生蒜,滿嘴韭菜味。
「祖母。」
成蟜揉著圓滾滾的肚子,一臉嫌棄地看著那盒爛菜,「舅父費那麼大勁,就弄回來幾根爛鹹菜?那玩意兒餵豬,豬都嫌塞牙。」
大殿內一片寂靜。
華陽太後臉上的笑容僵住,鳳目圓睜:「蟜兒!你胡說什麼?!」
「我冇胡說啊。」成蟜梗著脖子。
「大哥管飽,不僅有綠菜,還有肉!我成蟜對天發誓,這輩子就跟大哥混了!」
熊啟眼前一黑,險些一口老血噴在紫檀盒上。
老子拿四百條人命填出來的政績,你一句餵豬就給打發了?!
「成蟜年幼,童言無忌。」
嬴政緩緩起身,玄色大袖一揮,目光睥睨。
「不過,二弟有句話說得對。舅父那幾根爛菜葉子,確是上不得檯麵。」
「狂妄!」
熊啟怒極反笑,「長公子莫非能變出比這更好的?」
嬴政連個眼神都冇給他,吐出一個字:「呈。」
殿外,腳步聲響起。
蒙恬披甲執銳,帶著八名膀大腰圓的少府差役,嘿咻嘿咻地抬著四個巨大的陶盆跨入殿內。
陶盆上蓋著厚厚的羊皮氈子。
「掀。」
蒙恬一把扯下氈子。
一股濃鬱的泥土芬芳與植物清香,瞬間瀰漫了整個大殿。
秦王異人坐直了身體,帶翻了案幾上的酒樽。
滿朝文武,宛如被雷劈中,集體石化。
陶盆裡,不是幾株,而是密密麻麻、生機勃勃的翠綠!
那韭菜葉片寬厚,綠得發亮;那葵菜莖稈粗壯,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
冇有凍傷,冇有枯萎。
就像是把最明媚的春天,硬生生從地裡挖出來,搬到了這寒冬臘月的朝堂之上!
「這……這不可能!」
熊啟指著陶盆,手指狂抖,聲音尖銳,「鹹陽大雪封城,滴水成冰,怎麼可能長出這種東西!定是幻覺!」
楚雲深打了個哈欠,從嬴政身後慢吞吞地挪出來。
「昌平君,承認別人優秀很難嗎?」
楚雲深指了指陶盆,「這叫科學種植。隻要溫度和濕度到位,別說韭菜,冬天給你種個西瓜出來也不是不行。」
「科學……種植?」
異人死死盯著那些翠綠,呼吸急促,「楚少府,此法何解?」
楚雲深剛想開口解釋溫室大棚的原理,嬴政卻搶先一步跨出。
「父王!」
嬴政拱手,聲音洪亮,震得殿頂灰塵簌簌落下。
「叔所言的科學,乃是治國之大道!這叫暖房術!」
楚雲深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這小子又要開始他的迪化演講了。
「父王且看!」
嬴政指著那盆韭菜,「叔教兒臣,以雲母油紙封鎖天地,隔絕風雪,此乃大秦之法度,密不透風!以爐火地熱滋養萬物,此乃君王之恩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在這鐵桶般的溫室之中,外界是冬是夏,全憑孤一言而決!孤讓它生,它便在寒冬發芽;孤撤去爐火,它便頃刻化為齏粉!」
嬴政轉身直視滿朝文武,霸氣四溢。
「這哪裡是種菜!這是叔在教孤,如何將這天下六國,儘數納入大秦的鐵桶之中!奪天造化,人定勝天!」
寂靜。
落針可聞的寂靜。
秦王異人眼眶泛紅,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那個身姿挺拔的少年,彷彿看到了大秦歷代先君的影子。
「好!好一個人定勝天!」
異人一拍案幾,放聲大笑,連日來的病氣一掃而空。
「政兒此言,深得寡人之心!有此等胸襟,何愁六國不滅!」
呂不韋適時出列,深深一揖:「長公子悟性驚人,楚少府手段通天。大王,此局勝負,已然明瞭。」
華陽太後麵色鐵青站起身,珠簾劇烈晃動:「荒謬!這分明是妖術!違逆天時,必遭天譴!」
「太後慎言。」
楚雲深掏了掏耳朵,「天譴冇來,下官倒是把早膳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