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一年,春。渤海灣。
趙佗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年了。一年來,他曬得比漁民還黑,手上的繭比工匠還厚。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到造船場轉一圈,看看龍骨,看看肋骨,看看船板,看看工匠們幹活。他不懂造船,但他懂人。他知道誰在偷懶,誰在賣力,誰在用心。他把那些賣力的、用心的工匠記下來,多給工錢,多給肉吃。偷懶的,趕走。一年下來,造船場裡留下的都是好手。
龍骨已經鋪好了,肋骨也搭了大半。最大的那艘船,船身已經能看出樣子了,彎彎的,像一條大魚。趙佗站在船下麵,仰著頭看,覺得這艘船比他在南邊坐過的任何船都大。能裝多少人?三百?五百?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艘船要跨過大海,去一個誰也沒去過的地方。
“將軍。”一個工匠跑過來,滿臉是汗,“有人來了。說是從鹹陽來的。”
趙佗轉過身,看到遠處走來一個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腳上蹬著草鞋,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走路的姿勢很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腿受過傷。走近了,趙佗看到他的臉——很年輕,二十齣頭,但臉上有皺紋,不是老,是曬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裡麵有火。
“你是?”趙佗問。
“我叫王大力。”年輕人說,“陛下讓我來的。”
“陛下讓你來做什麼?”
王大力蹲下來,開啟布包。裡麵是一堆趙佗沒見過的東西——幾張圖紙,畫著複雜的線條和數字;幾塊木板,上麵刻著奇怪的圖案;還有一卷竹簡,用繩子紮得緊緊的。他拿起圖紙,攤在地上,指著上麵的線條。
“這是船。”他說,“這是後世的一種船。比您現在造的這種跑得快,穩當,能抗大風浪。陛下說,讓我來幫您造船。”
趙佗蹲下來,看著那些圖紙。線條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但他看到了一個數字——“五百”。五百人。這艘船能裝五百人。他造的船最多能裝三百人,這艘船能裝五百。
“你能造出來嗎?”趙佗問。
王大力沉默了一會兒。“能。但要時間。我在後世是個木匠,在船廠乾過。造過這種船,但不是這麼大的。這麼大的,沒造過。但我可以試試。”
趙佗看著他,看了很久。這個人的臉上沒有自信,沒有把握,隻有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在說“我會儘力”的表情。趙佗見過這種表情——陳恪有,周不疑有,林幼薇有,孫浩有。那些從後世來的人,都有這種表情。
“你從後世來的?”趙佗問。
王大力點了點頭。“是。”
“你不怕死?”
“怕。”王大力說,“但陛下說要造船,要跨海去打那個島。那個島上的後人,會欺負我們。我不能讓那件事發生。所以我來。”
趙佗站起來,看著那艘鋪好了龍骨的大船。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味,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對王大力說:“走,去看看那艘船。”
王大力站起來,跟著趙佗走到船下麵。他仰著頭看,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到龍骨前麵,蹲下來,用手摸著木頭。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木屑。他摸了一會兒,然後說:“龍骨沒問題。肋骨也沒問題。但船板太厚了。厚了就跑不動。”
“太厚了?”趙佗的眉頭皺了起來,“厚了不是更結實嗎?”
“結實是結實,但太重了。太重了就跑不動。海上的船,要輕,要快,要靈活。不是越厚越好。”
趙佗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懂造船,但他懂打仗。打仗的時候,輕騎比重甲跑得快,快就能搶到先機。船應該也是一樣的道理。
“那要怎麼辦?”
“換木料。”王大力說,“用輕一點的木料。鬆木,杉木,都可以。現在的木料是榆木,太重了。”
趙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換木料?已經鋪了這麼多——”
“不換,船下了水也跑不動。跑不動,就追不上敵人。追不上,就打不贏。打不贏,就白來了。”
趙佗站在那裡,看著那艘船,看了很久。海風吹得他眼睛疼,他沒有眨眼。他想起了皇帝說的話——“寡人要你去打那個島。那裡的後人,會欺負我們。”如果打不贏,皇帝的話就白說了。那些從後世來的人,命就白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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