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一年,秋。渤海灣。
王大力來了半年了。半年裡,造船場變了個樣子。原來的榆木船板全部拆了,換成鬆木和杉木。龍骨沒換,龍骨的木料是鐵樺木,硬得像鐵,換不動,也不用換。王大力說,鐵樺木是最好的龍骨料,後世都找不到了。趙佗聽了,覺得這龍骨是老天爺賞的,不能浪費。
新船板運來的時候,王大力一塊一塊地檢查。他用手摸,用眼看,用鎚子敲。摸紋理,看結疤,聽聲音。紋理直的留,紋理歪的扔。結疤大的扔,結疤小的留。聲音脆的留,聲音悶的扔。工匠們看著他那股認真勁兒,都覺得這個人不是在造船,是在雕花。
最大的那艘船,肋骨已經全部搭好了。從側麵看,像一條魚的骨架,彎彎的,長長的,頭尖尾翹。王大力站在船下麵,仰著頭看,看了很久。然後他爬上去,一根一根地檢查肋骨。每一根都敲一敲,搖一搖,看看穩不穩。他爬到最上麵的時候,海風吹得他頭髮亂飛,衣裳獵獵作響。趙佗在下麵看著,手心冒汗。那架子有三丈多高,掉下來非死即傷。
王大力在上麵待了半個時辰,然後下來了。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爬太久累的。
“怎麼樣?”趙佗問。
“肋骨沒問題。”王大力說,“可以鋪船板了。”
趙佗鬆了一口氣。“什麼時候能下水?”
王大力算了算。“鋪船板要三個月,撚縫要一個月,刷漆要一個月。明年開春,能下。”
明年開春。趙佗算了一下,還有半年。半年後船下水,然後試航,然後訓練水師,然後跨海東征。時間緊,但他覺得能行。有王大力在,他覺得能行。
鋪船板那天,王大力親自操鋸。他選了一塊最好的鬆木板,量好尺寸,畫好線,然後開始鋸。鋸末飛濺,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胳膊上,白花花的一片。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鋸都很準,沿著畫的線走,不偏不倚。工匠們圍在旁邊看,沒有人說話。他們幹了一輩子木匠,沒見過這麼準的手藝。
一塊板鋸好了,王大力把它鋪在肋骨上,用釘子釘住。釘子的間距一樣,釘帽打平了,跟木板齊平。他退後幾步,看了看,點了點頭。然後又開始鋸第二塊。
趙佗站在遠處,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人不是大秦的人,是從後世來的。他跟他們不一樣,他見過的東西他們一輩子都見不到。但他跟他們一樣,手上全是繭,身上全是汗,乾的是一樣的活。他覺得自己跟這個人之間沒有什麼隔閡,都是幹活的人。
始皇帝三十二年,春。船下水了。
那天天氣很好,沒有風,沒有浪,海麵平得像一麵鏡子。王大力和趙佗站在船頭,身後是一百多個工匠。船下麵是滾木,一根一根的,圓圓的,像擀麵杖。趙佗一聲令下,工匠們用撬杠撬動船身,船慢慢動了,在滾木上滑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然後撲通一聲,紮進了海裡。水花濺起來,濺了趙佗一臉。他沒有擦,站在船頭,看著船在水麵上漂著。船沒有沉,沒有歪,沒有漏水。它漂得很好,穩穩的,像一條真正的魚。
工匠們在岸上歡呼。有人扔帽子,有人拍手,有人抱在一起哭。王大力站在船頭,看著那些歡呼的人,嘴角翹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釋然。像是一個人在心裡說——成了。
趙佗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船板。板子很乾,沒有滲水。他又摸了摸接縫,撚縫的桐油和麻絲塞得緊緊的,沒有裂縫。他站起來,看著王大力。
“你做到了。”
王大力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做到的。是大家一起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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