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和張良的合作從一開始就不太順暢。不是誰故意找茬,是兩個人做事的方式不一樣。李斯做事講究效率,該留的留,該去的去,不拖泥帶水。張良不一樣,他要讀,要品,要琢磨,一卷竹簡能看半天。李斯坐在旁邊,看他翻來覆去地看同一卷竹簡,急得手心冒汗。
“張先生,這卷《尚書》,你已經看了三天了。”李斯的聲音很客氣,但客氣裡麵夾著一根刺。
張良沒有抬頭。“看完了。”
“那該留還是該去?”
張良把竹簡放下,看著李斯。“該留。”
李斯鬆了一口氣。“那就留下,看下一卷。”
“但是——”張良頓了一下,“不能原樣留下。”
李斯的眉頭皺了起來。“什麼意思?”
“《尚書》裡有很多篇是後人偽托的。不是夏商周的東西,是戰國時候的人寫的。這些東西,不能算前人的智慧,隻能算後人的揣測。留,但要註明。讓後世的人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李斯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在做學問的時候,也懷疑過《尚書》裡有些篇是假的,但他不敢說。說了就是質疑古聖先王,質疑古聖先王就是質疑讀書人的根基。但張良敢說。他不是秦國人,不是楚國人,不是魏國人,不是趙國人。他是韓國人,韓國的讀書人,他不怕質疑那些。
“你怎麼知道是假的?”李斯問。
張良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竹簡,那是後世資料的抄本。他翻開,指著其中一段。“後世的人考證過。用詞,文法,史實,都對不上。假的真不了。”
李斯接過竹簡,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竹簡上敲了兩下,然後放下。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按你說的辦。註明。”
張良點了點頭,繼續看下一卷。李斯坐在旁邊,看著張良的側臉。這個人的臉上沒有得意,沒有炫耀,隻有一種很認真的、像是在做一件很神聖的事的表情。他心裡那根刺還在,但紮得沒有那麼深了。這個人不是來跟他爭功的,是來修書的。修一部真的書,不是假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李斯和張良之間的矛盾沒有消失,但變成了一種良性的摩擦。兩個人爭,辯,吵,吵完了繼續幹活。有時候李斯說得對,張良聽他的。有時候張良說得對,李斯聽他的。旁邊的文吏們看著這兩個人,一個丞相,一個囚徒,吵得麵紅耳赤,心裡覺得奇怪。但他們不敢說,隻是低頭幹活。
嬴政偶爾會來,站在門口,聽一會兒。他不進去,不插話,就是聽。聽完了轉身走,什麼也不說。趙高跟在後麵,有一次忍不住問:“陛下,您不進去看看?”
“不看。”嬴政說,“他們吵得挺好。吵完了,書就好了。”
趙高不懂,但他沒有追問。
始皇帝三十年,冬。鹹陽又下雪了。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撒鹽。落到地上就化了,變成一層薄薄的泥水,踩上去啪嘰啪嘰的。張良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想起了韓國。韓國的冬天也下雪,跟鹹陽一樣冷。他小時候喜歡在雪地裡跑,跑得滿頭大汗,靴子裡全是雪水,回家被母親罵。母親已經不在了。韓國也不在了。隻有他一個人,站在這間小屋子裡,看著鹹陽的雪。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繼續看竹簡。他已經看了三千多捲了,眼睛熬得通紅,手指上磨出了繭。他以前是貴族,手指上沒有繭,隻有握筆留下的薄薄的硬皮。現在不一樣了,他的手指上全是繭,翻竹簡翻出來的,翻了一卷又一卷,磨出來的。
孫二狗又來了。他隔幾天就來一次,不是來看張良有沒有好好吃飯,就是來看他有沒有好好睡覺。今天他端著一碗熱湯,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
“吃飯了。”
張良沒有抬頭。“放著吧。”
孫二狗走進來,把湯放在桌上。他沒有走,站在那裡,看著張良。“張良,你有多久沒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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