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第一次見到張良的時候，心裡很不舒服。
這個人穿著乾淨的深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看不出在天牢裡關了兩年的痕跡。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看著李斯，像是在看一個跟他平起平坐的人。他不是囚犯嗎？他不是刺殺過皇帝嗎？皇帝怎麼把這樣的人放出來了，還讓他來修書？李斯想不通，但皇帝說了，讓他跟張良一起修書，他不敢不聽。
“張先生，請坐。”李斯的聲音很客氣，但客氣裡麵有一絲冷。
張良坐下了。他坐在李斯的對麵，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長案，案上堆滿了竹簡。那些竹簡是從天下各地收集來的，有儒家的、道家的、墨家的、法家的、名家的、雜家的，什麼都有。李斯讓人分門別類地整理好，一摞一摞地碼在案上，像一座小山。
“陛下說，要修一部大書。把天下的書都收集起來，去蕪存菁，編成一部。”李斯說，“張先生有什麼想法？”
張良看著那些竹簡，沉默了一會兒。“丞相覺得，哪些該留，哪些該去？”
李斯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張良會反問他。他想了想，說：“秦以法治國，法家的書自然該留。儒家的書，有些可取，有些不可取。至於墨家、名家那些，大多是奇技淫巧，留之無益。”
張良點了點頭。“丞相說得有道理。但臣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陛下為什麼要修這部書？”
李斯又愣了一下。他以為張良會跟他討論哪些書該留、哪些該去，沒想到張良問的是這個。他想了想，說：“陛下想給後世的人留下一部書，讓他們知道前人的智慧。”
“那什麼樣的書，才能讓後世的人知道前人的智慧？”張良追問。
李斯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做了一輩子學問，寫了《諫逐客書》，輔佐皇帝統一天下，但張良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什麼樣的書才能讓後世的人知道前人的智慧？把所有的書都堆在一起，肯定不行。挑一部分出來，挑哪些？憑什麼挑這些？他想了很久，然後說：“依張先生之見呢？”
張良站起來，走到那些竹簡前麵，拿起一卷，翻開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卷，看了看，又放下。他看了十幾卷，然後轉過身，看著李斯。
“臣以為，修書不是選書。不是從一堆書裡挑幾本好的，編在一起，就算完了。修書是要把天下所有的書都讀一遍，把裡麵的道理抽出來，融會貫通，重新寫成一部書。這部書裡要有歷史，讓後人知道前人的成敗；要有製度，讓後人知道前人的治理；要有農桑，讓後人知道怎麼種地；要有水利，讓後人知道怎麼治水；要有醫藥，讓後人知道怎麼治病；要有兵法，讓後人知道怎麼打仗。不是一本書，是一部書。幾十卷，幾百卷，把天下的道理都裝進去。”
李斯聽著，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從客氣變成認真，從認真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做了二十多年丞相，以為自己什麼都懂，但張良說的這些，他沒有想過。他隻想著怎麼選，沒想過怎麼寫。
“張先生說的這些，需要很多人，很多時間。”
“陛下給了三年。”張良說，“三年不夠。至少十年。”
李斯沉默了。他知道皇帝沒有十年了。皇帝的身體他看在眼裡，雖然續了命，但底子虧了太多年，補不回來了。十年，皇帝等不了。
“那就盡我們所能。”李斯說，“能做多少是多少。先做起來。”
張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先做起來。”
他們開始幹活了。張良負責讀竹簡，李斯負責記筆記。張良讀得快，李斯寫得快。兩個人配合得很好，像是一起幹了很多年的老搭檔。但李斯的心裡一直有一個疙瘩——這個人曾經要殺皇帝。他坐在他旁邊，離他不到三尺，他的袖子裡會不會藏著一把刀？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皇帝信這個人。皇帝信了，他也要信。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張良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讀到天黑，讀到眼睛疼得睜不開才休息。李斯年紀大了，熬不住，每天早早就回去了。但張良不走，他一個人在屋子裡，點著油燈，一捲一捲地讀。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瘦又長。
孫二狗偶爾會來看他。不是來幫忙，是來看他有沒有好好吃飯。林幼薇死了之後，孫二狗好像接過了她的遺誌，見人就問“吃飯了嗎”。他問過嬴政，問過趙高，問過李斯，現在又問張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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