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被安排在了偏殿旁邊的一間小屋子裡。
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牆角放著一個書架,書架是空的。趙高讓人送來了被褥、燈油和筆墨,還送來了一摞竹簡。那些竹簡不是普通的書,是陳恪、周不疑、林幼薇他們留下的後世資料的抄本。嬴政讓人抄了很多份,一份留在自己的禦案上,一份給李斯,一份給孫二狗,現在又多了一份給張良。
張良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卷竹簡。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夜了。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又瘦又長。他的眼睛熬得通紅,但他沒有睡,也不覺得困。竹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顆一顆地釘進他的腦子裡。
他看到了韓國。
他的韓國。竹簡上說,韓國被滅之後,那塊地方叫潁川郡,後來又改了幾次名字,但再也沒有叫過“韓國”。沒有韓國了。永遠都沒有了。
他看到了自己。竹簡上寫著他的名字——“張良,字子房。韓國貴族,祖父張開地、父親張平皆為韓相。秦滅韓後,張良散盡家財,雇大力士於博浪沙刺殺秦始皇,未遂。後歸劉邦,助其滅秦、敗項羽、建立漢朝。封留侯。死後謚號文成侯。”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劉邦是誰?他不知道。漢朝是什麼?他也不知道。但竹簡上寫著他會幫一個人滅秦、敗項羽、建立一個新的朝代。他會幫人把大秦滅了。
他把竹簡放下,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有無數個聲音在喊。一個聲音說:你在幫人滅秦,你在做你應該做的事,韓國被滅,你不該報仇嗎?另一個聲音說:那個叫劉邦的人是什麼人?憑什麼?你為什麼要幫他?還有一個聲音說:大秦如果滅了,天下會變成什麼樣?會回到以前那樣嗎?你打我,我打你,打來打去,死更多人?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睜開眼睛,又拿起竹簡,繼續看。
他看到了南京。三十萬人。六個星期。長江水都紅了。他看到了抗日戰爭,看到了日本,看到了那些慘不忍睹的數字。他的手開始發抖,抖得厲害,竹簡在他手裡嘩啦嘩啦地響。
他放下竹簡,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腳鐐已經解了,但手腕上的勒痕還在,青紫色的,一圈一圈的。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亮很大,圓圓的,掛在天空,像一麵銅鏡。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深陷的眼窩和蒼白的嘴唇上。
他想起了他的父親,想起了他的祖父,想起了韓國。韓國已經沒了,父親和祖父也死了。他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什麼都沒有了。隻有仇恨。仇恨支撐他活到現在,支撐他去刺殺秦始皇,支撐他在天牢裡活了兩年。但現在,有人告訴他,你的仇恨沒有意義。你就算殺了秦始皇,大秦也不會亡。就算大秦亡了,天下也不會變好。還會打仗,還會死人,還會有人像你一樣失去家人。
他靠在窗框上,閉上了眼睛。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他頭髮亂飛。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走到西邊,久到窗外的天從黑色變成灰色。
天亮了。
孫二狗來的時候,張良還站在窗前。他的眼睛紅得像兩個血洞,嘴唇乾裂,臉色白得像紙。孫二狗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就站在那裡看著。他看到了張良手腕上的勒痕,青紫色的,一圈一圈的,像是戴著手鐲。
“你看了一夜?”孫二狗問。
張良轉過身,看著他。“看了一夜。”
“信了嗎?”
張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信了。”
孫二狗走進來,在桌前坐下。他拿出一塊石頭,巴掌大,青灰色的,上麵刻著“中國”兩個字。他把石頭放在桌上,推到張良麵前。
“這是我自己刻的。刻得不好,但字是真的。”
張良拿起石頭,看著那兩個字。他昨天看過了,在牢房裡。但那時候他不信,他覺得是假的,是皇帝編出來騙他的。現在他信了。信了之後再看這兩個字,感覺完全不一樣了。昨天看是兩個字,今天看是一座山。很重,很沉,壓得他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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